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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20日星期一

巴士上看到的广告词

“单靠自摸,点搏得過? 乳癌检查,三缺一不可!”
  -- 周末上街,在巴士上看到的广告

2011年6月19日星期日

庄子 大宗师第六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

   莫然有閒,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病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大小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庄子 大宗师第六》 陈冠学 疏 

烈日骄阳下的蒙帕纳斯公墓

烈日骄阳下的蒙帕纳斯公墓  王寅 摄

《书城》2010年08期

2011年4月18日星期一

重案組大搜捕-- 街頭塗鴉:「誰在害怕艾未未?」

尖沙嘴行人隧道內,昨日仍見有多個聲援艾未未的塗鴉。簡明恩攝
据报道:該噴圖係一鄧姓鄧塗鴉少女所為(網名Tang Yat Chin),目前“專查殺人、綁架等大案的西九龍總區重案組接手,追緝少女歸案。。。警方刑事情報科(俗稱狗仔隊)亦奉命參與調查,探員將循網上線索追尋塗鴉少女下落,並已從街頭閉路電視錄影片段鎖定目標人物,相信多於一人犯案。警方發言人昨稱,有關案件現由油尖警區重案組負責,西九龍總區重案組只「協助分析案情」。”
短片连接

如有知道艾未未或该名少女下落者,欢迎拨打110举报电话。

2011年3月20日星期日

为何作家一定命苦?

 By 王迪诗  2011-03-19  信报财经新闻

我在一个月前开始重读《夏目漱石全集》,刚读到《三四郎》,日本就发生了九级大地震。那时我正陪着刚高中毕业的三四郎,从乡下乘火车来到五光十色的东京,深深被那宏伟而美丽的城市所震慑。这座宏伟而美丽的城,在地震面前又是什么?Nothing。

地震面前,人人平等。这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更能反映现实的真相。海啸会卷走穷人,也会卷走有钱人;会淹没知识分子,也会淹没文盲。这就叫做「平等」。
天灾总是教人无话可说,但今次看来还是像人祸多一点吧。在电视画面看着福岛核电厂浓烟四起,新闻标题竟然是「束手无策」!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只能默默等待核厂爆炸,让数万人受辐射影响而患癌?

凑成一片苦瓜乾

我在想,假如夏目漱石目睹今天日本灾后的光景,不知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大概也能沉住气挺过去吧,然后把灾难转化成文学。夏目漱石的一生本来就多灾多难,经历了悲惨的童年,常常饥寒交迫,后来获政府的奖学金到英国读西方文学,却在伦敦度过了人生最不快乐的两年。

真奇怪,那可是伦敦啊!那么好玩的地方居然也会令他苦不堪言。换了是我,一星期去七次Monmouth Street逛时装店,疯狂地跑遍伦敦的博物馆,晚晚听音乐会。这种生活,想起都忍不住阴阴嘴笑……不过,钱呢?阿水养我?

所以还是天天在办公室工作得像一头狗,真是含辛茹苦。

难得的是,夏目漱石的文字从容洒脱,没有像现实那么沉重,这大概是因为受了汉学和西方文学的影响。然而到了晚年文风一转,开始自我反省,一反省就不好看了。

一直觉得夏目漱石的样子有点像鲁迅。唇上一道胡子,深邃的眼神,很有点诗人的气质。诗人是不笑的,眼耳口鼻凑成一片苦瓜乾。历史上伟大的作家,绝大部分都是苦的,一生多灾多难,然后英年早逝。夏目漱石五十岁死于胃溃疡,算长命;Jane Austen 四十一岁就病逝;Virginia Woolf 五十九岁那年在衣袋里塞满石头,跳进河里让自己淹死;Franz Kafka 只活了四十年;RichardBrautigan 由出生那天开始进入逆境,流离失所,长大后长期抑郁,酒不离手,患过精神分裂,在精神病院写了The God of the Martians,但他最好看的作品当然是鼎鼎有名的Trout Fishing in America,全球卖出超过四百万册,我张口结舌的看了三遍,觉得Richard Brautigan 真是个怪人,然后便不能自拔地把这个怪人的所有作品逐本看完。

如果要我选最坎坷的大作家,恐怕就是Ernest Hemingway。十八岁那年,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救护车司机,重伤。留院期间邂逅了比他年长七岁的护士Agnes,听来很浪漫吧!本来两人计划结婚,不料Agnes却另结新欢。Hemingway 大受打击,这个打击一直持续到他死为止。有说他这辈子都无法走出被初恋情人抛弃的阴影,令他潜意识里有种向女人报复的心理,以致后来不断抛弃女人,一个又一个,一共娶过四个老婆,所有人都伤痕累累,包括他自己。最后就只剩「老人」与「海」的无尽唏嘘了。

最坎坷大作家

也许你会说,Daisy,情路崎岖不算惨啊,结过四次婚也不算什么,不知有多少港女连一次也没结得成啊!说得有理,但海明威先生的苦难绝对不只这些。他这辈子不停受伤,我所指的是身体的伤,而且很多时候伤得非常之无厘头,例如他在家里冲厕所,伸手拉下冲厕的绳子──「呯」的一声,竟发现自己满头是血!原来他误将天花灯的开关拉绳当成冲厕的绳子,猛的一拉,整个天花灯重重击在他的头上,在前额留下一道永久疤痕,以后每次被人问起都非常无瘾。连冲厕所都可以冲到头破血流,你见过未?

这未算惨。他的皮肉之苦还陆续有来:海明威在东非打猎时感染痢疾,在卢森堡时染上肺炎,在伦敦撞车。最离奇的是与第四任妻子去刚果旅行,飞机坠毁,海明威头破血流,老婆断掉两条肋骨。两人拖着半条人命登上另一飞机急往求医,谁知飞机爆炸,今次仲伤!世上居然有人黑仔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可思议。

人人都以为海明威死了,传媒纷纷报道这位大作家的死讯。但他居然没死,不过是体无完肤而已。海明威是一个不能静止下来的人,他负伤去钓鱼,谁知又遇上山火,手脚和脸部二级烧伤。有谁可以替他看看通胜?怎会有人连环不幸成这副样子?这时,海明威的身体基本上已是一副残骸,加上长年酗酒造成高血压和严重糖尿病,令他非常痛苦,你不能不服的是他依然坚持写作,直至有天,他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海明威的爸爸、弟弟和妹妹都先后自杀身亡,有说他遗传了自毁的基因。我想那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但性格也决定了他的命运。有些灾难是上天的安排,但有种作家「需要」灾难,才有写作的题材。他们需要一个戏剧性的人生,才能获得写作的灵感。海明威一生不断转地方,转环境,换老婆,寻求持续的刺激,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然而不管现实生活如何多姿多采,一个人所能经历的事情毕竟还是有尽头吧,终有一天抓破了头皮也想不出该写什么,于是又去流浪,无止境地流浪……

假如不为自己制造一点灾难就无法写作,那还是不写也罢。世上没有一项成就,值得用自己的快乐来换。一看见那些自编自导自演文艺大悲剧的人,我就觉得好烦。

感受Pina 正能量

世人总喜欢把作家过分浪漫化,以为不吸毒、酗酒、抑郁、自杀,就不是一个杰出的作家,因为身为作家应该活得像个传奇,健康的生活并不浪漫。但我想,真正的天才根本不需要什么传奇,他们轻描淡写地活着,并不觉得自己有何特别。所谓「天才」,在特殊才华的范畴以外其实都是一个平凡人,是你和我在地铁、酒吧、图书馆和超级市场碰见的普通人。

看Pina Bausch 的作品,会感受到她的「正能量」。即使她在探讨一个悲伤的主题,她会告诉你悲伤的价值。最近看了由她编舞的艺术节舞蹈剧场《康乃馨》,邻座的一对男女坐了半小时便离场,我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同一件作品,可以留在一个人的心里久久不散,也可以在另一个人心上不曾留下什么。
......
Pina Bausch 于1940 年生于德国,2009 年证实患癌,五天后便离世。但她在舞蹈界开创的新领域,早已让她成为影响深远的一位创作人了。《康乃馨》是我在今年香港艺术节看过最喜欢的节目。
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王迪诗

2011年2月11日星期五

吴敏伦的情书

信报财经新闻  By 李维榕 2011-02-11

吴敏伦的情书

那天我们几个同事正在一家斋店共庆新春,吴敏伦向我们宣布,他将会出版他的情书集了,那是他累积四十年来对妻子的情意!

情书,是个让人陶醉的名词,千言万语都凝结在一纸之中,转载着古今中外多少男女的思念!情书,在高科技的现代社会,也是一个过气的名词,除了初入情场的黄毛小子,谁有闲情去为一个人下笔千言?

认识吴教授的人都知道他对妻子梅是情有独锺,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去扫他的兴!

我说: 「别人出书都要费尽心思,你倒好,把旧情书拿出来就草草了事!」他当然不服气,抢着说: 「才不是这样,我分享的是一辈子的爱情生活!」原来吴敏伦与他的梅,是从笔友开始,他说: 「当时还是医学院的学生,觉得是时候找女朋友了,一时心血来潮,便在一份杂志上征友。结果在一大堆来邮中,千选万选,也没法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人来!」他解释说: 「也许我对港女实在没有兴趣,回信中大部分都是文字不通,兴趣不合,因此整件事就此作罢。」

一段征友广告开始

当日聚餐,大部分都是「港女」,但是吴敏伦并没有理会我们的抗议,只说:「见过我老婆的人都说,完全同意我的选择!」但是,他是一年后才收到梅的回信!因为梅生长在越南,刊登他征友启事的杂志在一年后才到达当时战火连天的彼岸。那天梅正在姊姊家中帮忙收拾,突然一阵风吹过,正正就吹开了吴敏伦征友的那一页。

这个故事的教训在哪里?

吴敏伦得意洋洋地说: 「爱情,毕竟是需要靠一点运气的!」他继续解释:「除了那一阵清风,还有很多天时地利与人的因素。当时梅正在跟随一个老师学画,那老师见到她便紧紧追求,四处带她出门写生。后来她父亲知悉这男人有妻有子,当然十分紧张,立即把女儿召回家中。梅返家后无所事事,正在十分无聊之际,恰巧就在清风过后那一刻,机缘巧合地看到我的征友广告!」他又说: 「其实她的回信抵达时,我已经搬了家,经过很多转折,才收到手。当时我是完全出乎意料,但是一看来信,就知道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情人!」单单是回味他们那曲折离奇的巧遇,就让他兴奋莫名!

对他来说,四十年前的旧事,每一宗都是点滴不忘!

与吴教授在港大家庭研究院共事八年,我最喜欢与他唱反调,我们合作过一些讲座及工作坊,都是彼此抬杠、引经据典去证明对方是错的。我们策划了一门通识课程,名为「食色性也」,他负责谈性,我负责谈食。他认为性比食更重要,因为没有性,人类就要灭种;我却觉得食更重要,不食就会饿死,比不育死得更快!

无可争辩的是,人的生理结构实在不是为一夫一妻的制度而设计的,怎样让这不听话的身体去配合只容得下一个人的专一爱情?我认识的性学家,大都抛妻弃子,娶了年轻的女助手或弟子为妻,吴敏伦是绝少见到的专一例子。最难得的是谈起他的爱情生活,他整个人便容光焕发,毫无保留!


四十年情意日日浓

工作中遇到的多是痴男怨女,无法在对方身上找到双栖双宿的满足感觉,同床异梦,生活在一起,却是绝对的孤单。看到吴敏伦如此四十年来仍然觉得一天比一天情浓,真想把他那谈起老婆就眉飞色舞的样子剪下来,让那些冤家路窄的怨偶随身携带着,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在觉得相形见绌之余,也应该放下刀枪,勾起一丝对爱情的遐想和向往。

吴敏伦突然问我说: 「不如你为我的书写序吧!」吓? 我吓了一跳,十分为他担忧,因为我是个喜欢在蒙娜丽莎脸上画猫须的捣蛋鬼,他怎敢让我在他那完美的情书集胡乱涂鸦?

但是他说: 「我自己就是一个怪诞大师,你再古怪,也不及我怪!」跟着就收到他电邮传来的自序及书中目录,还附有一封情书样本。

说实话,别人的情书真的没有什么好看头,千丝万缕的情意, 又不是写给你的。偏偏作者还在自序中叫你不许忌妒,要先想想自己有无「别人老婆一半的好」,是否值得让人如此牵肠挂肚?让我本来想找几封情书佳作让老公仿效的念头,都要打消,实在扫兴!


牵到了缘也要懂爱

但是昨夜见到一对夫妻,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吴敏伦的情书。

那丈夫诉说自己被原生家庭、工作单位,以至自己的妻子都废掉武功,他将会拿写上「废人传道人」的纸牌,站立在街角。

我却说: 「你们其实都是废人武功的能手,互相把对方都废掉了!」妻子问: 「我知道自己怎样把他废掉,但是他废了我什么?」我答: 「他废掉了你对二人世界的梦想、对爱情生活的执着、夫妻缠绵的乐趣!」那丈夫其实很爱妻子,对她万千忍让,为她百般张罗,但是却绝对拒绝做个妻子理想中的好情人!他也认为妻子是「港女」。

港女真的这般让人敬而远之吗?是我们自掘坟墓,还是实在曲高和寡?

为什么有些眷属成为历久不变的有情人,有些却专把对方当箭靶?

吴敏伦说: 「没有『无条件的爱』!」那么爱的代价是什么?

谁不想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但是千里姻缘总得靠一线牵,还要一阵及时的清风!牵到了,又怎样经营四十年,才继续爱得精彩?除了要在越南长大,会画画、善解人意,究竟女人要做什么才能引起男士历久倾慕之情?

读吴敏伦的情书,意不在书,反而是看一个中国男人怎样痛快地对一个女人表达他的深厚情怀,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历久犹新,那才是让天下那些腼腼腆腆口齿不灵的男人(或女人),最最妒忌和需要学习的地方。

也许多一些这样的港男,就会少一些所谓的港女!
李维榕

2010年10月20日星期三

安持人物琐记•记大风堂事


陈巨来 (《万象》二○○一年第一期)

               美髯兄弟 鬻画沪上 
  大风堂者,四川内江人张善孖、大千昆仲之斋名也。
  善孖名泽,自号虎痴,行二,生于清光绪壬午年(一八八二)。父某闻为松江盐官,故久居松江。善孖夫人,即松江人。善孖擅画飞禽走兽,尤以画虎驰名当代。卒业于日本东京美术学院,故所作略存日本画风格云。弟兄八人,大千行八,其季也。大千初名猨,字季猨,后更名爰,号大千,生于己亥(一八九九)年四月初一日,少于善孖十七岁。亦卒业于日本,但所学者为印染纱布之技术耳。其所学画,完全为二兄所教者。善孖性严肃,不苟言笑,故大千畏之如严父。二人均美须髯,长几及腹(大千二十余岁即长髯矣)。
   甲子(一九二四)之前,二人即来上海,居西门路西成里,家在弄内,画室在沿马路楼下,楼上为黄宾虹所居者。当时以外路人来申鬻画,无人注意。时沪上书家,清道人(李瑞清,字梅庵,以一餐能食百蟹著称)、曾农髯(熙)正大名震全沪,门生极众。二人遂亦执贽侍函丈,并组曾李同门会为健将矣。一方面上海一川菜馆名蜀腴者,为二人同乡好友刘某所主持,故善孖之画,自该馆大厅以至每小间雅座中,全部悬满,作为宣传之用也。时曾农髯与叔师为至友,故以一幅善孖画虎裱好以赠,叔师悬之壁上。乙丑、丙寅之间事也。余至赵宅见后,以问此何人也。师云:四川画家,曾李门人也。时余常至西成里进谒黄宾虹先生,遂见及善孖常据案而授徒作画。一日,宾翁已出门,其家人云,少顷即可回家,嘱隔一小时再来即可。余下楼立于沿马路候之。是日在窗外见二长髯弟兄正在合作,兄画虎,弟补景。余已知必四川张氏矣,即立在门外窗口呆看。善孖年将五十,大千未三十也。善孖见余时至楼上之小客人,乃趋之窗口谓余曰:小弟弟,你进来坐坐嘛。余遂至其画室,问之曰:你是张善孖先生吗?善孖惊问,何以知之。余告以在赵师家中见过大名矣。善孖遂详询余姓名,知余能刻印者,乃以大千介绍为友。时大千只对余笑笑而已。因其兄正与余款款而谈,未敢多插言也。自此以后,善孖常以印嘱刻,而用之矣。余因其雅意殷殷,故未尝取分文也。善孖性豪爽,时谓余曰:吾们兄弟二人的画,可以任你点品的。于是余时以扇页等向善孖点品画墨老虎,索二人合作什么美人(大千画)伏虎图等等,他们无一拒绝者。

  至庚午年(一九三一)后,大千迁至浙江嘉善县居住,每年甚少回申,故余与之甚疏远也。善孖尝谓余云:只要是你至好朋友,由你代求吾画,决不需润资的。余深感之,然从未以一单款画或他人双款者委之也。抗战前二三年间,善孖与叶遐庵丈二人买进苏州网师园,同去苏州作寓公了。而大千先亦独去北平,在西山颐和园作寓公。

(时叔师门人方介堪以在沪刻玉印,被捉刀人高渭泉所拒刻,触了霉头,在沪无人问津,亦追侍大千而居西山数年之久,全家生活,悉为大千所赐者。及抗战后,大千去四川成都,介堪亦回温州矣。)闻叶遐丈云:善孖居苏州时,特由四川买一乳虎,运至网师园中,既不以柙又不以链锁之,任虎逍遥园中。四邻惊怕,群起要求锁于铁笼中。善孖遂托人运回四川,放虎归乡云。抗战后,善孖独往美国卖画,达六七年之久。胜利之初,乃自美乘机回国。一抵香港,即病不能兴,逝世矣。只遗一女儿,名嘉德,今尚在沪,为小学教师也。以上为余与善孖获交始末,其下专述大千事矣。

                伪造古画 积资收藏
  大千性豪爽,如其兄,但喜嬉谑,不修行检,艳闻逸事至多也。其居嘉善时,即专以伪造八大、石涛、石谿、渐江等画,出以售巨价。时沪上大豪富程霖生,收藏八大、石涛等等,不下数百幅,十之六七,均大千一人所作也。尝有一笑话:一日,程以巨值收进一石涛精品画,故意请大千去评定。大千告之曰,伪作也,不值钱也。大千出程氏门后,即属另一估人愿以二千元买之,且放空气云为大千所欲买者云云。程大怒,即以三千元收进了。大千净得二千六百元,以四百元酬于估人矣。大千之善用估人为之作帮伙者,多如此也。又一次,程以六千元买进八大画花卉四幅,每幅长一丈二尺,阔只一尺余,内一幅,画荷花一枝,枝梗长达八尺余,一笔到底,一无屈折。程氏告人曰:这总是真的了,大千哪有此魄力耶。胜利后,程已死,有人以此询之,大千大笑云:将纸放于长桌上,吾边走边画也。又:湖帆受绐之梁楷《睡猿图》,余问之:何以用日本乌子纸,而湖帆亦专用乌子纸作画之人,会看不出的?大千云:画好后,放于露天之下,任日晒雨淋,纸质变成黑暗破损了,然后再加工修整补治之,题了一首廖莹中字,没有古本可对的呀。张氏初起时,盖以是积资而为一收藏大名家。他们收藏张大风画至多,故以大风堂为斋名了。

  大千在抗战前,所作人物开相,无一而非张大千风格也。乙亥、丙子之间,大千来沪,笑谓余曰:某某,吾现在画仕女,专从美貌取媚于人,每帧需三百元。请你原谅,如要我画仕女,只好专写背影,不给你看面孔了。其实说穿了,是在仿月份牌上美女也,骗骗人的钱罢了。遂陆续为余画了数纸,均窈窕淑女之后形也(今竟无一存矣)。大千善写真,他兄弟二人之面目,大都写作钟馗之状,用以自怡。先君因见大千为曾农髯所作立像一帧,有若摄影者,因命余请求为画一幅。时先君年六十六岁,亦留髯矣,多花白者。大千欣然应命,即莅舍下进见先君,坐谭约半小时,即谓先君曰:请摄四寸侧面一小照,俾作参考即可。临行谓余曰:吾当为老伯显显本领,写一白描立像,胡须花白色了,吾可以以黑笔表现出花白色也。并云:画人像着色者,易于像真,白描至难。吾因二哥与你交情深厚,故特作白描。生平除为父亲一像,写的白描,此第二次也云云。及摄影送去后,只三天,即又嘱余去一观。乃以一整张五尺乾隆纸所绘,当时只写好一面部。大千云:如不合意,可重绘也。余谓至佳。黑白胡须,只寥寥几笔,宛如黑白相间也。大千遂立刻补衣折,长衫也,背手而立。又画一卧地虬松及坡石。画毕,谓余曰:老伯身颀而挺,故作矮松,以更托出高视岸然也。大千只与先君谈半时,画成后,不但面目神似,即立形亦完全无爽分毫也。及胜利那年,先君寿八十,余又以此画求补梅花一枝。有人见了,亦拟求画小像一幅。大千索价如着色需黄金十五两,白描倍之。非勒索也,乃拒之耳。

           敦煌临摹 画风一变
  北平“七七”中日事起,大千正在北平,遂携家族归四川成都(方介堪失依靠回温州了,叔师七十生日,渠不在列也)。大千在沪时,与比邻谢玉岑(觐虞,稚柳之兄也)为至友,当时渠所作长题,闻均为玉岑所捉刀者。后在四川,与稚柳遂成莫逆矣。在一九四○年到一九四四年之中,大千偕稚柳同至敦煌长住,所有大小壁画大千临摹殆遍。据云:先以薄纸命儿子学生等,搭高架上去用笔细勾,然后取下,用刻碑帖方法,纸背以朱或粉重勾后,再拍于巨布上(最大者三四丈长,二丈以上高也),由大千亲自执笔,对壁临摹而成,大约一二百幅之多。尝携至李宅亦有十余件之多,藻井亦有甚多。当时所用颜料,石绿、石青、朱砂,均五百斤以上,以专运机飞运者。这三四年大千专心所仿者,大都为隋、唐、五代之人物、树木、山石、花卉等等,故其作风一变,与前判若二人矣。

  胜利次年,丙戌二三月间,大千携在成都所成山水、人物、花鸟,大小约一百五十帧,来上海寓李祖韩、秋君兄妹家中,假当时成都路中国画苑开近作展览会出售,每幅高者价黄金三大条,小者亦需四五两也。当时祖韩为沪上巨驵,长袖善舞,加以大千画风工美绝伦,二者配合,故开会虽云七日,三天即售光了,且多复订之件,当时共得黄金四十二条之多。当其初抵沪之次日,即嘱李氏请余去相见。大千谓余曰:吾有习惯,每隔五年,必将所用之印章全部换过,防学生们仿造也。前在北平时,因介堪在傍,故都为所治。至四川、敦煌之后,因无人可中意者,故勉强仍用方印近十年了。现在这带来的画件,大都没有钤印,请你尽十天内为刻十余印,可以钤后展出了。时余以胜利后,生意比较少了,故当时即应允,一星期赶了十余方付之应急。时方介堪在温州,未及知此消息也。

  大千得此四十二大条后,即偕祖韩之五弟祖元飞至北平,因其时傅仪从吉林逃出时,所藏古画、所携古物悉为苏军所劫留,流散北方至多,大千携款去收购也。一月后即回上海了。祖元告余云,大千以廿大条收购了南唐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一长卷,为当时顾闳中奉李后主之命偷看宰相韩熙载在府召伎及幸臣等夜宴歌乐之景况者。图如今之连环画,接写五段之情状者云。又以十八条共得三卷子,一钱舜举《杨妃上马图》、一燕文贵《山水》、一宋人《百马图》,一月之间,所存四条而已。是时大千应众友之请出示《夜宴图》。过三四日,大千独留稚柳及余二人嘱最后俟群宾散后再走云云。至夜十时后,又出一《夜宴图》给稚柳赏鉴矣,笑曰:前出示者乃副本也,此方为真迹也。余外行也,觉二卷甚相似而已。后大千告余云:伪者少了一小段,真者隔水绫上多一段年羹尧亲笔题跋。余观后,始知年款已挖去,只下存一印尚能看出为“双峰”朱文印二字,年字双峰也,一笔柳公权体。据考,此卷初为年藏,年赐死后,抄归大内,此款挖去者也。(此卷在解放后由徐森玉之子伯郊携归中国,由故宫博物院以四万美金收购矣。闻当时有二三件,余二件未详了。)

  是年五月,大千即回成都作画矣。丁亥(一九四七)春又来上海再开展览会,只卖三十六条矣。是年李宅客至多,应了一句俗语,户限为穿了。是时方介堪又来作座上客了(上年四月即来的。大千临行画十幅二尺立幅,嘱李宅转交于方君,由渠出售,以度生活云),并又为大千刻了印,大千悉未用,但每月允给以十幅画资助之。祖韩兄妹至势利,对方冷淡异常,从不留之一餐也。某日,有一某君来访大千,见桌上有数印,询以何人所刻,时余正坐其旁,大千为作介绍曰:这是这位陈某某所作,现在全国第一手也。余见方君坐在后面,面露不愉之色,余急指方君介绍曰:张先生过奖了,现在第一名家,是这一位方先生呀。大千当时亦似自悔失言,但一瞬之间,竟补充一句曰:方先生虽好,但总不及陈师兄的。方大惭,不辞而去了。祖韩笑云:如第一手,不致于要你(指张)的画去变钞票了。

                做贼写供 待友至厚
  期间尚有二三趣事,述之如下:一、有中国化学社(出三星蚊烟香者)总务科长应某某(名耿,号似“声聆”,同音字也)为祖韩之伙员也,尝以数百元买一部石涛册页十二开,思赚钱出售,估者只还八百元,应拟求老板李祖韩乞大千题一跋,可高价值。而大千一看,笑谓之曰:这是早年吾假造的,你速以八百元卖去了罢。应氏竟托祖韩求大千题为己作,大千不允,祖韩要求不已,大千一餐谓余曰:这叫我做贼写供状,如何是好。祖韩以目示余,勿多言。余笑谓之曰:你只要写某某以此见示,乃早年醉后胡作者,为之恧然,即可以嘛。大千无奈,即照余意写了。应君即以二千元出售了。二、一日有北方某估人持来一小卷子,求大千审定真伪。启视之,为溥心畬所画山水也,题款写大千、心畬合作。大千笑云:这是溥先生的笔,但吾没有一笔也。时溥画价远逊大千,这估人大为后悔,云不该收进云。大千见其像要哭了,遂立即取笔加了很多,并再题字曰,丁亥某月大千又笔。付之曰:这总真正合作了,你可称心了罢。其人称谢不已,大喜而去。大千之善于应付估人,于此可见矣。故凡估人掮客,每为之乐于奔走也。视湖帆之专得罪于人,大有分别矣。三、大千对余云:你要吾画,不问什么难题目,吾都接受,惟写对联,必须叨光五元一副的,因吾代理人陈德馨,为吾做事不取薪给的,说明每写联帖,一件五元都归他取去的云云。陈君嘉善人,即大千住嘉善时房东也。大千每月书联极多,陈藉以为生也。大千去国后,犹时以金钱接济之,直至其死为止,其待人之厚又如此也。四、忆在戊子年(一九四八)春日,大千第三次来沪开画展,时物价日增,金融日紧,故只得二十八条黄金矣。有一画,五尺中堂,上绘五种颜色之牡丹,下右侧绘一西洋猎犬,纯墨色,左上侧绘一纯白色鹦鹉,细链链一足,停于一架上,上覆古锦袱,工笔花纹,标价三条半,竟未能售去也。余请求摄一影见贻,至今此影尚保存也。(又有一横幅,所绘约廿株枯树根,各不雷同,补以小桥立一老人而已。大千云此写成都郊外之风景非杜造者,亦特摄影赠余也。)

  在三月初,尚有二事可记,其一,是时大千仍每月作画,二尺者十幅,以赠方君介堪,俾养家活口。是月有一幅白描人物《东方朔偷桃图》,特精,可卖四百元。时上海大同影片公司老板柳中亮,因刻印与余至熟,柳嘱余代求张氏人物一幅,价不拘云。余因念及方兄窘况,故告柳氏曰,正有一张白描佳作东方朔,价需四百元。柳允之。余即以电话告知三马路宣和印社老板方节庵(介堪之弟也,介堪每来沪即住其店中也),嘱其准备好,余即陪同柳氏至该店取画付款。及取出来一看,东方朔面目全非矣,最奇者为东方老头嘴唇与双履同一重朱砂颜色,石绿、石青之衣裳,相映交辉。柳氏对余曰:吾要的是你所介绍的白描,这五颜六色,吾不要的。遂去了。次日余以询大千,犹以为张所加色者。大千初闻余言,以谓余诓之。余嘱追回一看后,大千为之大愠,很不愉快地谓方云:你要着色人物,尽可以向吾要嘛,这一张变成了城隍庙里花纸头了,放着罢。方氏大窘而去。这是大千事后告知余者,当时实况想很紧张也。自此以后,一画也不给了,方亦绝迹不去了。四月一日大千五十生日,李氏兄妹及数十个上海门人为之祝寿,摄影留念。次日大千在丰泽楼设四十席宴客,方氏均不来了(闻已回温州也)。

  某晚大千谓余曰:某某,这三年来你为吾刻印超过一百方,且多象牙章,你不肯取吾分文,吾亦只为你画二页扇面,一张花鸟册页而已,你比介堪,人格大不相同矣,吾回成都后,必将吾所有技艺、本领,分画在十二个大扇面上,山水、人物、花鸟、走兽,白描、金碧一一应有尽有,惟反面一定亦由吾一手包办的。惜是年秋日,一去国外从未归来,此诺成空矣。当时又谓余曰:吾将耗半月之力,先为你作一三尺立幅,你题目再难,吾必满你的意如何。余戏告之曰:一、要画工笔正面仕女;二、要半身的,露两手,十指交叉,手背向上,托住下颔;三、不要园林花卉作补景。余并坦白告之云:昔年一女友,余与之缠绵悱恻近四年,惟未及于乱,几坠于情网之中(陆小曼尝见之,谓余曰:生平所见绝色佳人,一、梁思成夫人、林宗孟女儿;二、即斯人焉,吴湖帆亦惊为天人,几乎被牵入闹笑话),此形仪斯人之小影也,恨未索回珍藏,故录写此景耳。大千欣然应命,写一半身者,凭窗口向远凝视,双手手背托颔也,衣一淡蓝色衫,至平常,但双袖为古锦阔边,花纹穷极工细,背后补景,为六扇朱漆屏风,只露三面,屏面画白玉嵌的荷花数朵,翡翠嵌的大荷叶,屏架上端紫檀雕花,亦穷极工细,荷花、荷叶,表现出是嵌玉、翠的,写单款年月临顾闳中笔数字而已。大千笑谓余曰:吾生平作画从不用大烧柳条先勾的,这画双手十指纤纤,相叉向下,十分难表现真切之状,吾只能命女学坐在对面,做了模特儿,吾用柳条勾了才画成的,你这题目真是恶作剧也。次日命陈德馨私自来告,有某君愿以二大条购之,故特写单款,不妨卖去,有机会尽可画也云云。余未允,即日付装池,配红木镜框悬之书斋多年。三反五反时,余刻印几中断,故不得已由名伶王琴生携去卖于某剧院老板,送来了黄金六两,余即变成了烟土,真应了一句文言,悉化烟云矣。            
                寡人有疾 寡人好色
  其二,是时上海风气,凡能画者,不拜湖帆为师,即拜大千为师,其至有双方兼拜者,时叔师已故,极多学生纷纷拜了湖帆门下了。时有一余至好之女同门,夫家世家,均大呢绒商也,她能写能画,在赵门时,对余最亲近,端重可敬,时至舍下之女同学也。她以叔师故世,花卉乏人指导,故特来求余转介于大千之门,余以为至易之事也,故一口允许了。即至大千处介绍情况,当时大千只微笑不置可否,余三度往催,均以两可之间,不拒亦不允也。一日清晨,见旁边无人,又催之,大千笑云:某某,你是知道吾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吾的新太太(徐氏)即女学生也。有时女生为吾披一件衣、纽一个扣,吾常会抱住强吻之。你所介绍者,为你女同学,又是大家之妇,万一吾不检细行时,使你介绍难堪也,所以不敢允也。余笑谓之曰:斯人别号“无盐”,故余与之至亲近,保证你不会涉遐想也。大千遂允了。订了日期,拜师了。余因介绍人关系,偕女同学同去(是日另有人介一女士童某某与之同拜,余所见大千女学生中以伊人为最美矣,余竟稍涉遐想,后一见之,即避之不遑,免闹笑话也。而伊人误以谓余轻视之,有冤说不出也),及拜师时,秋君先告以仪节,蜡烛要点的,绝对禁止点香,因张氏天主教徒云,墙上高悬善孖遗像,请善孖夫人参加,学生例需先向遗像及二师母各叩头八个,然后大千方居中坐了,受学叩头亦八个(师母殆不止一个,所以从不参加也),可谓繁矣。礼毕后,大千必告学生云:吾是二哥一手所教出来的,所以你们必须先向二老师、二师母叩头的云云。据秋君告余云,大千事嫂如母,抚侄女如亲生。其存心之厚,余书至此,羡煞矣。四月一日之摄影,此二女生亦立于后也。事后,余笑问之云:这位女门人,你要她披衣、纽扣否。大千笑谓敬谢不敢当也。

  又忆及一事,在张生日之后,祖韩之二弟祖夔又向张介绍一女学生,名林今雪,祖夔先告大千云:赵叔孺的女弟子也,虽出身青楼,赵先生极赏识之,谓今之马湘兰、顾横波也云云。大千立即允之,订期拜师矣,前三日忽询余曰:赵门女学生中有林今雪其人否,你相熟否?余告之曰,确有此人,老女学生了,先嫁江万平、一平之父,名江子诚(即强为湖帆作施女调解人者),后嫁梁众异,半年即下堂,余在赵门时,只老师正月廿四生日公宴时必见到的,平日她至赵府时,从不厕身于男同学一起的,故见面至多,彼此一瞥而过,从未谈过天的,也久已未见了。大千笑云:真的吗?余云:当然真的。大千云:后天她来拜师,并有两席酒的,你也来看看为要。至期,上午十时后余至李宅,时拜师典礼已毕,李氏五个兄弟、秋君、稚柳等均在围住大千师徒二人作闲谈,均在大千卧室中也。余甫入,今雪一见即趋至门口,殷勤握手,热情呼余曰:某某兄,一年多未见了,你好呀,请坐坐。余当时颇感突然,何故如此相待。一转念间,即恍然,她如仍一如往昔之态,将使大千等疑心,连赵门大师兄都不熟悉,那是一个起码货了,故亦立即殷勤问好不已了。时房内已客满,余与她二人只能互坐于大千床上(床中间横置的),余背大千而坐,她面向大千而坐,各以一手撑于床上,余又未便与谈叔师事(她方拜师,即以死者相谈,大千至迷信之人也,不可提也),只能各自编一套,畅谈不已了。余深亮她,要一点赵门要好同学的姿态,勿使大千轻视而已。故一切由她做了导演,余做了临时主角而已,二人完全在台上演剧,大千、李氏等等身如看客,尚未知此玄虚也。直至十二点后,梅兰芳、魏莲芳、王少卿、倪秋萍四剧人来了,余始下场。及入席后,大千与梅为上座,余与稚柳次之。第二席上秋君上座,徐氏新太太次之,今雪一人彬彬然周旋于二席之间,第一流风流人物之态,所谓应对有礼者矣。第一幕方罢,二幕又上场矣。先是梅与余在湖帆家中常见之人也,见必殷殷守北方风格,先问先外舅家中情况,次及又韩小宋昆仲情况,并托代问安好。余每答,梅必立起垂手而听,并连称“是是”,是日亦不例外。照例问答后,梅即向大千连连表示钦佩之意,大千亦极力对其表示崇拜,两人竟致同时出口说:你第一,你第一(这在弹词中双档不按次叙二人同时开口,名之曰又出口云)。其时谢稚柳坐在梅左,笑谓梅曰:你与大千、某某,三人均第一也。梅连称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大千笑问何以见得。谢云:梅先生远赴国外演剧,得博士而归;你在敦煌,政府为你特派专机,飞运一千几百斤颜料供你挥洒;陈某某,全国名书古画上面,所有收藏印章,完全出于他一人之手,这在中国艺术家中还找得出第二家否?李祖韩、祖夔二人又附和而说,对呀对呀。至二点后,这二幕尔诈吾虞的喜剧,总算胜利闭幕了。客主都去后,大千竟指住了余大笑曰:某某,你前天说不甚熟的呀,今天这么要好,亲密,还说不熟嘛,你在吾面前还要假正经,真正不老实。余一笑告以缘故,她什么人,这点不会吗。大千笑谓:你装的吗?余回以四字曰:你笨极了。大千回余曰:你聪敏,吾明白了。二人大笑不已也。

                一去不返 寄画表情
  大千画名,名震遐迩,但对任何人,从不稍示骄傲之态,即有不懂画之人,求之作画,亦必立挥而就,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余曾代友求画,询以需润若干。在无人时,大千谓余曰:你当着人问我,使我难回答,以后你看对方与你的交情如何,由你定,不问多少钱,少到五元也可,只要包在报纸中,当人面,只要说:这里面是润笔,我决不当人启视,隔十天我必画就的云云。这种风度,使人哪能不感动耶。是年五月回成都时,上夕,祖韩当余面交以大条七条,谓之曰:大千,你三次展览会,收入一百余条之多,第一次你只带回四条,去年带回十余条,现又被你耗去廿一条,所存只七条了,希望你省一点了。大千唯唯而已,云:八月秋君五十生日,吾再来可也。至七月,果又来了,送的什么礼,余未知,但嘱余与他各刻一印为寿,他仿瓦当文“千秋万岁”田字格朱文,余刻“百岁千秋”四字,适不谋而合,亦作田字格,两印相较,余竟为之黯然失色矣。大千此作有特殊风格,齐白石望尘莫及也,“千”“秋”二字盖合二人之名耳。是年秋,先君年八十二,已患癌,群医束手矣,日需服羚羊角昂贵之药,大千知而不言,每夕即绘一三尺余之元人写经纸上墨笔山水一幅,又作仿渐江僧山水着色长八尺之山水一幅,均单款,精裱后,嘱余任选其一。余取元人写经纸者,云某生可以一千二百元金元券购去也。时金圆券初发行,一两黄金二百元也。余携归展示先君,时已距逝世只二日了,先君殊赏识不已,余即携去又属大千补一双款,并请示以图名,大千云:因写经纸色灰暗,故写岷江之夜景,可名曰:《岷江晓霭图》。并嘱只可有机求心畬写引首,湖帆可求题也云云。先君逝世了,大千又赠奠仪一千元,并亲来叩头,吊丧(湖帆只属学生代表来,奠仪四元而已),余至今永铭五衷也。余去踵谢时,大千谓余曰:宋美龄数次嘱张群来命代为设计绘妇女礼服图样,却之不敢,只有一走了事,吾此去,再来上海,恐遥遥无期矣,吾先与你声明一声,吾自己从来不写信的,你如有信,吾不复的,只有嘱人代复,要请你原谅的。果然一去不返了,亦从无片纸只字相示也。但在三反五反时,他又嘱善孖夫人送来一百元人民币。后接善孖夫人至巴西供养。一九六三年善孖夫人逝世于巴西,上海大风堂门人公祭于其家中,余非学生故未去。后大千寄来十七幅画,每一门人一幅,均花卉而已,特别附三件:一纸乃整幅四尺,绘墨笔荷花,以赠湖帆者;一张四尺纸对开,余与秋君各一条,均山水也。余一纸上画二男子在山坡间闲步作相谈状;秋君一纸,山水更工,各山各岭旁题某某山、某某岭,均巴西山景,而大千为之杜撰一名耳,上绘一小阁,一男一女作相对坐谈。稚柳大笑云:这二人代表他自己与你与她也,聊以自慰耳。以上为记其过去之情况,下再述琐事数则如后。


                一技之成 非易事也
  大千虽以画名,但生平从不自炫自媒,他自云,生平只钦佩两个半画家,吴、溥二人,全才也,半个即稚柳。大千郑重以稚柳介绍于余,云:所谓半个者,指他写花鸟直追宋元,吾亦有时自愧不如云云。故余肯为稚兄作印六七十方,因大千之介也。稚公为余作画亦至多,无一不精,惜抄去十之七八矣。今岁见其近作,竟判若二人矣,惜哉惜哉。大千写马有特长,据其告余云,儿女亲家某某,为反动派之军长,驻甘肃,善相马,凡所谓良驹者,耳必小,而上耸,蹄必细,而有劲,尚有特点,余已忘之矣。大千画牡丹、荷花、芍药等等,花片上总似真者,现绒头之状,大千亦于无人时为余表现之,再三叮嘱勿以告人,渠云:凡学生画花卉者,必传之,勿以其他告之,画走兽者亦只告画马等方法而已。渠曾告余曰:吾此身不画虎,亦不敢仰追二哥也,他人画虎不成,何以故,盖未体会其特点处耳。虎一身威风,全在其尾也,尾得其神劲,即好了云云。学生有问者,辄一笑了之。大千自云,生平最擅长者,为烹调,做炊事员,可以温开水浸鸡,而成美味。又以其方法授之于余矣,惜余从未试之也。一日渠回西门路家中后,又命人邀余去,谓有美味请一尝之云。余就餐时见持来了一大砂锅,内青鱼二尾,清汤,味至美。饭后又诩诩然自吹了,云吾新发明也,法以好青鱼大者一二尾,加醉蟹四只,冬笋或春笋均可,三味精炖若干时,即可了。他蜀人也,每味多用辣,余望而却步也。

  余不懂八大山人画好在哪里,大千又出示一幅八大所作鸳鸯,告余曰:此画一只鸳鸟,只十八笔,凡鸳鸟一身羽片特点,一一悉表现无余云云。余只能唯唯而已。又:他所画各式飞禽,颜色五花八门,可谓佳极矣,一日余询之曰,这鸟何名?大千笑云:吾在四川青城山久,所见各色飞禽,多至数百种,都不能举其名,所以吾画的鸟,只白色鸦,确有之物,其他悉以意为之,想世界上当有这样的吧。在第一次展览会上,有一幅《古木丛林图》,中画二乌鸦,穷斗,缠绕之状,如生也。据云在成都庭院中时见此状,故写生也。又:尝告余云,在北平时,每有金少山、郝寿臣二净角大名家有戏演出时,必风雨无阻订座往观,先至后台,坐于他们开脸之桌旁,观摹用笔之法。二伶均与之成老友。大千告余云,郝寿臣勾脸至工细,一笔不苟,似画中之仇十洲工笔画;金少山则反之,勾脸至神速,大刀阔斧,寥寥数笔,近看粗极了,似八大之画。但二人一出台上场时,均神采奕奕,无分上下也。大千曰:一技之成,非易事也,看二人笔法即知矣。余今进一步曰,大千于此等都用心体会,其一技之成,亦非易事也。大千于齐白石,亦殊佩服,尝云:齐老虽画格不太高,但所作无论印、画,一看即是齐白石,非吴昌硕、赵叔也,故应有其地位。大千持论至公正,似比冯超然、吴湖帆深有门户之见者为胜,若贺天健、陶冷月,目中无人,老子天下第一,与超然、湖帆,都不如了,实妄人也。大千虽喜嬉谑,但在众学生在座时,则颇有善孖之风,不苟言笑矣,对稚柳稍放松,然终不现佻脱之态,以稚柳虽非学生,得其指导多,所谓“平生风义兼师友”者也(似余与湖帆之间也)。但一至夜阑客散后,祖韩必强邀余与之三人作瞎说乱讲,是时大千为最放浪,最乐意之际矣。他擅说故事,凡生平所经历者,均一一述之,余仅能记一二事于此矣。大千云:以意为之曾写朱色荷花,在成都颇受人欢迎,某年夏与四川某诗人(名余已忘了)同乘独轮车,至乡间游玩,路过荷塘,某诗人问吾曰,朱红色荷花,古人哪一家画过的。吾告之曰:是以意为之,无古本可对,更无书可查也云云。突闻背后推车老人云:你们二位先生,那朱荷是有出典的,见《文选》古诗、古赋中某某篇的呀。某诗人大奇之,问曰:你如何对《文选》这么熟,难道你是文人失业,而做推车汉耶?他叹气云:我本四川大学教授也,因每月三百多元,应付不了物价高涨,一家生活几无以为生,所以改行推车,自食其力,每天有收入,比教授日子好过也。问其名,只云可询四川大学某年失踪之人,即我也。所以大千一向不敢轻视劳动者,因此耳。当时大千自云:吾荒唐,竟把《文选》篇名忘却矣。

  一日,余信口雌黄把已死某画家所赠之画,学叔师将谭延行书四幅屏条丢入字纸篓中,余亦丢了,大千警告余云:吾昔年有某某某亦送过几幅画,因不知所云,吾把它作引火用丢入风炉中的,后吾与之反目了,此人来索回赠画,吾拿不出,他说:阿拉这几幅画,价值三百元,有画还画,无画付钱。吾只能照价付之了。你千万当心呀。余经此教训后,故凡有人赠书赠画,悉珍藏破筐之底也。某夕,无意间谈及渠为余作半身仕女图事时,大千云渠在四川亦曾识一川剧女艺人,至为亲密,惜亦死矣,与余事似异实同云云。及解放后,稚柳得大千在国外画册影印一厚册,中有一页即追忆其演剧时之风韵也,长题亦情深一往也。此画纯如近代之速写画,但古意盎然,非叶某某、程某某所可企及也。能者因无所不能也。

                逃婚出家 二女于归
  在丙戌丁亥之间,江西螺川女诗人、词家、名画家某某亦时时至李宅访秋君,兼访大千闲谈。诗人在敌伪时期上海各小报上几无日不有人作文捧之,故芳名震申浦。余与之只见面点头而已。及在李宅始偶而谈话也。大千与之似至熟,但谈话间,她与大千二人双方均是似密似疏之状态,一日大千忽笑谓之曰:在某某年,某月,吾第一次见到你,你身穿淡蓝绸衫,粉红色裙子,什么耳环,什么戒指,在松江某某寺中求签,得第几签,上上大吉,有此事否?诗人末了说:有的有的,你如何知道这么详细。大千云:你当时把签交给一个小和尚,小和尚以签纸交你手中,这小和尚就是我呀。余惊问之曰:你做过和尚吗?大千云:是的。余又问之:你名法名吗?大千云:有的,叫弘筏。余问为什么没有头上香眼眼。大千云:只做二个月即还俗了。当时祖韩以目视余,余立即不再往下追根问底了。事后,祖韩告余云:大千少时热爱其姨母之女,而其母夫人坚为之聘定了姑母之女,大千累次表示反抗,其母不允,大千遂出奔回松江投某某寺剃发为僧了。当时失踪后,四处寻找不得,善孖料其必逃在松江,借住亲朋家中,乃至松江访之多日,卒在庙中发现,把他一把耳朵捉了回申。至北站后大千竟强坐地上云:吾定要某姨之女,不要姑妈之女,大哭大闹。善孖无奈,允代禀母夫人。母夫人无奈,往商姑母,以姨母女亦同时于归于张氏矣,故大千结婚时三人同拜堂的。祖韩笑云:林黛玉、薛宝钗同时嫁了宝贝也。那天诗人去后,大千谓余窃语曰:某某,方才这位李易安,狠客也。吾自问不论何人,可碰即碰之。唯独对她,动也勿敢动的,你千万不要碰她啊。余笑谓之曰:点头朋友,何至于此。大千又以至严肃之口吻曰:将来也要防防,吾是好意啊。后数年,余与伊人同在一个单位工作,成为至熟之同事矣,乃发觉伊人花卉固佳,而文学诗词,冠于全院,梅景主人填词,自书后,以珂影印,名之曰:《佞宋词》一厚册。后有和小山词一卷,大率为求伊人所代作者,并为代书者,浓辞艳语,缠绵温柔,冒鹤亭丈谓余曰:梅景主人做她徒孙尚不够格也。伊人口才之敏捷,应对恰到好处,余数数见之,马公愚、唐和尚(绰号也)、董天野,每为所屈服。余自认对任何嬉谑之词,尚能应付裕如,但对她不敢遭其所戏弄也。大千所谓千万不要碰她,殆指此耶?是耶?非耶?余不得而知矣。大千二位正室夫人,从不偕之见学生及友人等,大约尚确守旧家庭规矩也。渠自得巨资后,时往朝鲜、日本,二处均有家庭,乃如夫人也。又闻其侄女云,以前印度某某地亦有其家庭云云。

                异国奇闻 谣言不绝  大千生平从不着西服,着袜亦必以竹布杜制者,居外国,亦统由上海制成寄去者。八年以前,徐森玉之子伯郊,时回上海探亲,据其告稚柳云,大千每至一国,必预求人为书该国文字一纸,上写:“吾名张某某,住某街,某号,某楼,某室。吾因不认得回家了,请你先生带带吾回去罢,谢谢你。”一遇迷失路途,即出以示人了。人亦知其为中国大画家,都乐于领路云云。八年前余在秋君家时获见其彩色小影,须髯全白矣,其服饰之怪,怪极矣,长袍外加以对襟长过膝之背心,锦缎者也;帽子,则古代画中之高巾也,宛然明人矣。此上海人俗语所谓“会白相”,吓吓外国人也。

  大千造假画,只仿陈年古董之人,最忌人妄改其自作,如方介堪是也,更忌学生假托其名,用以骗人。在抗战时,其学生仿制其画数十件,在当时某画厅开一张大千遗作展览会,不幸此广告流至四川为大千所见,遂在重庆刊登启事,将此逆徒永远拒之门外,文曰:小子鸣鼓而攻之。胜利后寓李宅,预嘱门口,凡人来必先问姓,如胡姓、中年人,不准进门云。初去之客犹以谓张自高自大,架子想做官云云。又:九年前,大千在法国,戴高乐为之专摄五彩纪录片,放映长达一小时半之久,有人寄廿公尺底片给秋君,秋君未肯示人,仅告余云:该一段影片,大千正在作条幅画,一日本美貌女郎,长发垂垂,正为其拉纸,后戴高乐及各高级法人围立左右而欣赏之云。名高了,大了,妒之者亦多了,于是每年必以死讯遍布于上海北京了,甚且有人说:渠在敦煌时,专偷搬古代壁画运至美国等出售牟利云。稚柳笑云:当时战争正烈,整座泥墙如何搬运耶。据北京余至友沈叔羊函告云,乃出自美术学院院长之口者。亦可哂也。据叔羊云,院长亦闻诸常书鸿者云云。常与张,仇敌也,亦名不及而妨之者也。余在淮南及市监时,亦蒙同学以死亡消息远布海外。余何幸,得与大千同此被人注意,反得长生延年矣。大千时托人问余死生,大千尚未忘余也,为之感念不已矣。


张大千、徐雯波、毕加索于法国尼斯港(195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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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7日星期四

那把刀,從來沒有放下

信報財經新聞 By 王迪詩  2010-10-02

張純如的書曾經帶給我極大震撼。震撼我的不止她的書,而是她「有什麼必要」去寫那些書。

三十六歲那年,張純如吞槍自殺。一個能寫出The Rape of Nanking的鬥士,究竟是什麼會令她放棄生命?我翻到書的背後,那黑白照片上的張純如一副聰慧脫俗的容貌,烏溜溜的長髮迎着風,嘴唇倔強地微往上翹,那雙眼睛炯炯注視着遠方。父母為她起了Iris這個名字,Iris就是瞳孔,而她長大後真的就用一雙眼睛凝視那段殘酷的歷史不放,最後眼巴巴看着自己吞槍。

張純如沒忘記紫金山下

張純如在美國長大,畢業於伊利諾大學新聞系,再獲文學碩士學位。一個才華橫溢、充滿魅力的年輕女孩活在自由的土地上,也許有人會問,有什麼「必要」去自找麻煩?的確,日本人的確在南京屠殺了三十萬中國人,舉行「殺人競賽」,鬥快殺死一百個中國人為優勝;日本人的確在南京強暴了超過三十萬名婦女,尤其偏愛在受害者家人面前把婦女強暴,這些都有大量文獻和圖片記載,鐵證如山,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張純如還未出生,殺的不是她,姦的不是她,也許有人無法理解,有什麼「必要」去為一件陳年舊事,而且是別人的陳年舊事而把自己逼上絕路?我們活在世上,每分每秒都是緊張兮兮的,緊張我們自己。我快樂嗎?他愛我嗎?下期六合彩輪到我嗎?我的兔年運程會好轉嗎?上個月的OT錢補足了嗎?關心別人的痛苦,對一些人來說是「不必要」的。「必要」的是自己。

1997年,張純如二十八歲,出版了The Rape of Nanking: The Forgotten Holocaust of World War II。這是全球首部全面記錄日軍在南京暴行的英文著作,震撼了西方社會。那時,幾乎所有西方人都知道二戰中希特拉的罪行,但對日軍在中國的暴行卻聞所未聞。這本書連續五個月被《紐約時報》列為最佳暢銷書,與此同時,她的頭髮大把大把掉落,日本右翼分子的恐嚇來電和信件無日無之,大批戰爭受害者找她訴說悲慘遭遇。可張純如的痛苦又講給誰知?

二十五歲那年,張純如決定寫一本有關南京大屠殺的專書,以填補英語世界對這件歷史的空白,她要世人記住這件事。大部分人二十五歲時還不知自己在做什麼,更多人到六十五歲依然搞不清楚。而張純如九歲時第一次聽到父母談起日軍的暴行,已經用心記住。大學畢業後,她再到霍普金斯大學寫作班深造。出版社找人寫錢學森傳,寫作班導師推薦了張純如。就這樣,她開始寫第一部著作《中國飛彈之父──錢學森之謎》。

有次,張純如在一個展覽上看到日軍暴行的資料,童年時聽過的種種霎時湧現。她跟出版社表示想寫一本關於南京大屠殺的書籍,就算出版社不願意,她也會自己拿錢出版。她從美國飛到廣州,買到硬臥票到了南京,在當地專家的協助下逐戶採訪了幸存者。

後來,張純如在耶魯大學圖書館找資料時,發現了有關德國納粹分子約翰.拉貝的文獻。日本在南京的暴行連當時身處南京的納粹頭目拉貝也無法容忍。他帶領二十多位外國人成立了南京安全區,拯救了二十五萬中國人!這位有情有義的納粹分子甚至向希特拉遞交了一卷影帶和他目擊南京大屠殺的說明,游說他施壓促使日本改變對華政策,卻不得要領,反遭逮捕。二戰結束後,拉貝又因納粹的身份受到盟軍審判,失業潦倒,三餐不計。南京市民聽到這個消息後為他集資寄去食物,但拉貝熬至1950年便去世了。救了二十五萬人,臨老竟然「唔過得世」,如果好人有好報,那真就要待下一世了。

張純如發現拉貝的文獻後,打聽得知拉貝一個外甥女在德國當教師,還找到拉貝當年寫給希特拉的報告和他在南京時記錄日軍暴行的日記。外甥女來到美國,向全球公開了《拉貝日記》。是張純如發掘了這位「中國的舒特拉」。

她想透過第三本著作《美國華裔史錄》,為華工討回公道。接着又埋首第四本書,一本關於日軍虐待美國戰俘的書。那時,張純如已患有嚴重抑鬱症。當然,她自殺的真正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外界一般都認為與她寫作的題材有關。她把那些盡顯人性的歷史──血腥的、殘暴的、邪惡的,一一從深坑裏挖掘出來,這些都可能成為她抑鬱的根源。2004年11月9日,張純如把自己的白色轎車停在公路旁,掏出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們還在埋頭計算上個月的OT錢,然後問張純如:有什麼必要?

為下流磨刀的也是輸家

中國漁船閩晉號在釣魚島海域捕魚。中國稱,閩晉號遭日本「攔截並撞船」。日本稱,閩晉號撞向日方巡邏船。日本逮捕了船員和船長,然後放了船員,扣押着船長詹其雄。中方多番向日本交涉,期間外交層次不斷提升,日本態度強硬,不肯放人。

我一邊看電視新聞,一邊打電話到航空公司,取消到日本旅行。我決定停止到日本旅遊,直至日本釋放詹其雄。講到吃喝玩樂,難道我Daisy不算專家?一句講完─享樂,要享得有尊嚴。

我對日本文化的喜愛從來不是秘密,在專欄裏已寫過很多。我所認識的日本朋友都是友善而謙遜的,我無法想像日本的政治領袖如此下流。南京大屠殺與釣魚島事件,兩者有什麼關係?一個殺掉三十萬人而當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民族,有天終會再殺一次。我們要小心注意日本的每一個行動。為何日本扣押中國船長死不放人?當一個國家經濟崩潰,鼓動群眾的最佳辦法就是用意識形態來團結人民,槍口一致對外,軍國主義很容易被煽動重燃。極右派的石原慎太郎成了東京市長,民選的,由此可見日本人民的取向,軍國主義依然大有市場。日本不斷爭取成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修改法例讓自衞隊可派往海外,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篡改教科書,撤掉博物館裏的南京大屠殺照片。有天終會再殺一次。

日本有不肯承認的史實,中國有不肯承認的史實。中國的弱點不是人民幣升值,而是中國不肯承認的史實。任何不肯承認的錯誤,都有可能再犯一次,包括日本,包括中國。最害怕中國出現民主的並非中國領導人,而是美國人。如果中國有了民主,就會變成真正的強大,一百個美國都抵擋不了。美國害怕,於是在政治上和軍事上支持日本,以抗衡中國在東亞的勢力。我很懷疑,美國是否知道自己在支持什麼?美國從前也支持拉登,以抗衡蘇聯在中東的勢力,後來拉登炸了美國的世貿大廈。

美國與日本結盟以抗衡中國,中國拉攏北韓以抗衡美日。而美國高聲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為了民主,我們為正義而戰,而且絲毫不會臉紅。正義。美國人有沒有看過張純如的The Rape of Nanking?它不是連續五個月被《紐約時報》列為最佳暢銷書嗎?政治從來都是為了利益,無論你選擇支持北韓、拉登還是日本,for God's sake,請別說那是為了「正義」。

總理溫家寶促日本立即釋放船長詹其雄,否則後果自負,日本居然閃電放人。雖然如此,不少人認為中國在這一役中仍是輸家,因為並沒有把釣魚島搶回來呀。中國當然是輸家。日本人手上那把刀一日未放下來,所有人都是輸家。美國是大輸家。一個屠夫,難道還會感激替他磨刀的那個傻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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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迪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