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7日星期三

使用中文是中大的使命

孫述宇(明報月刊,1977年)【作者為中文大學翻譯系創辦人】

  (一)中大的使命

  中文大學是為甚麼目的而創立的呢?中大有甚麼使命呢?這些問題我們今天很需要重新問一下。
  
  中文大學之創立,並不僅僅是籠統地給本港中學畢業生受大學的機會,而更是給他們受到以中文來傳授與學習的大學教育的機會。這一點我們要記得很清楚。假使當初只是為了使本港中學生多一些入大學的機會,根本不必創辦中文大學,只須把香港大學擴充,或者在九龍新界設立港大分校,就可以解決問題。中文大學之所以叫做香港中文大學,而不叫做港大沙田分校或甚麼別的大學,就是因為這學校所要提供的不僅是高等教育,而且是中文教育。中大創立之前,社會上己有很具代表性的輿論,要求辦一所大學,使本港的中文中學生能受到合適的高等教育;香港政府接納了這要求,於是辦了中大。本港中文中學的聯會一向都有派代表參加中大與成員學院的若干研究與決策機構,如董事會、入學試委員會等。

  要辦中大教育,自然要用中文,可是中大在這十多年來却常常不用中文。校內教職員的各種會議,十九是用英語發言,用英文紀錄的;校方致教職員的文件也是以英文為主,有時附中譯文,有時不附。教育方面,學校當局並不強調要用中文,因為教員可以自由使用任何語言來上課,而且學校在招聘教員時,也不規定應徵人須能以中文授課。今天,中大名字上的「中文」二字,並沒有多少意義的。

  (二)英文教育的現象與成因

  讓我們先檢討一下中大在教學上使英文的現象,看看問題出在甚麼地方。

  中文校內大多數的學系,都相當廣泛地使用英語。英文系固然是全部英語,西洋音樂、宗教等學系恐怕也很少中文。其他學系裡,外國教師用英語自是不在話下,中國教師對著中國學生也往往用英語授課。讀物方面更不用說,不僅參考資料是英文的多,主要的教本也常常是英文的。我們禁不住要問:中大與港大還有甚麼分別呢?港大雖說是英文教學,但中國的文史哲各科也還用中文;反之,中大雖云中文教學,却也不要求教師用中文,只是由於中大教師之中華人比率較高,於是英文教學的情形未及港大普遍而已。東京大學用日文,巴黎大學用法文,柏林大學用德文,莫斯科大學用俄文‧‧‧‧‧‧每一家有名望的大學都用自己學生的母語,甚至研究外國文學時亦然,但我們中大,校名上明擺著「中文」兩字,却在講授、習作、考試、閱讀各方面經常不用學生的母語。然而很多中大同事與同學覺得,這是可以理解而且可以原諒的。他們指出,造成校內廣泛使用英語的現象,有許多原因。第一個是歷史原因:除了中國文史哲的研究在中國有傳統,因而歷來都用中文之外,其他學科差不多都是近百年來從西方移稙過來的,在中國沒有基礎,因此不但沒有足夠的中文書本與其他資料,連中大的專門詞彙也不夠作學術研究與討論之用。
其次,又有社會原因。贊成多用英語的人指出,英語是今天國際通用的語文:同學們畢業後,如要深造,十九會到說英語的國家去;如要就業,能講寫流利英語在香港社會上也大佔便宜─比方港大的學生比我們佔便宜不正是由於他們的英文比較好嗎?他們又指出,當初成立中大,原以為錄取的學生會以中文中學畢業為主,孰料十多年來本港中文中學教育日漸衰微,今天中大的學生大多數已是來自英文中學的了,這樣的學生,接受偏重英語的大學教育,比較更適宜。
第三個原因,是本校的特殊情況:中大有不少外國教員。英文系的同事是洋人為多;音樂系專任教員中,洋人的比率更高。其他許多學系都有些永久性質或訪問性質的外藉教師,這些教師雖佔少數,但對中文教育的阻碍很大,因為他們本身固然不能用中文講授,而由於中大考試中的多人閱卷制度,他們要參與評閱他人科目的考卷,於是往往要勉強那些考生用英文作答。

  這些原因既然存在,即使大學當局明天就下令一切使用中文,也沒法執行的,因為我們不可能在旦夕之間弄出足夠的教材與參考書,甚至不可能有夠用的中文專用詞彙。因此,有些人說,本校廣泛使用英文,是無可厚非的。

  但這樣的想法,完全錯了。馬上在校在禁用英文是行不通的,不錯;但使用英文用得這麼廣泛而不知錯,便是忘記了中文教育的目標與使命,與中大創辦的旨趣背道而馳,這怎能說未可厚非?
在香港辦中文的高等教育,當然會遭遇到困難;辦學的人也應從一開始就了解到這些困難存在。我們要討論的是,這些困難是否不可克服?怎樣克服?而我們中大的當局與師生,又作了些甚麼努力?
  
  (三)歷史原因
  先說歷史原因所造成的困難吧。上節已說過,除了中國的文史哲幾科,大學的其他學科差不多都是最近百年間從西方移植過來的,這些「西學」在「中土」沒有根,我們沒有足夠的中文教本與參考書,甚至沒有齊全的中文詞彙。這是事實。

  面對這些困難,可走的路不外兩條:一條是培植這些西學在中土生根。這條路要譯製出齊全的中文專門詞彙,寫出或譯出中文教本與參考書,用中文講授、討論、練習,使這些西學終於歸化中國。另一條路是我們甘心用英文來學習這些西學,以後也用英文來作深入研究,不移植這些學問到中土,而叫中國人世世代代用英文作學術語文。

  很明顯,第一條路並不好走,要遭遇不少的困難,要做許多基礎工作;但是第二條路是不能想像的。即使我們不走第一條路,我們的後代早晚也要走的,但這樣的中國的學術就遲了起步,我們的後代要罵我們。一個民族要拿他族的語文來做學術工作,這民族的學術成績早受了先天的限制。語文是思考的工具,一個民族如果有語文而長期使用外語作學術語文,那是很吃虧的,因為一方面,外語始終是外語,有母語的人無法使用得十足純熟,老是拿一件不利之器,怎能善其事?另一方面,長期用外文為學,母語又沒有機會成為學術語文。我們中國人如果想使英語純熟流利得像英、美、加、澳人一樣,除非是把我們的母語中文完全棄置不用,把中文完全忘記。但我們能不能做到?願不願去做?

  這個道理,香港人比較難聽信。香港人吃的虧,說不定是英文太好了。有些人從幼稚園開始就學英文,習用語法純熟得很,口音也正確─正確得會去嘲笑印度人與馬來人的英語。以第二語言的標準看,他們的英語在某方面確實了不起,可是為這成績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他們沒有機會培養自己的第一語言成為可以思考、辯論、創作的語言。而第二語言始終是第二語言,他們若與英美加澳受過同等教育的人相比,詞彙不夠豐富,表達方法不夠多,思想起來也不夠深刻周詳。他們能在雞尾酒會上模仿洋人,但真正要用智力思考時,他們的第二語言沒法讓他們天賦的聰明充份發揮,這時自覺不如洋人,民族自卑感就油然而生。這種感覺他們也許要否認,因為近年來高等華人已往往不肯自認不如洋人,不過他們蔑視其他華人總是遠過洋人的,是便是民族自卑感的鐵證。這種人對中文教育,一點與趣也沒有。

  世界各地的先進國家,今天都用母語做學問。中古時代歐洲通行的學術語文是拉丁,各國共同一種語文,對於學術溝通本也有其方便之處,但文藝復興時大家都改用民族語文,以利教育與學術的發展。有個早期的德國哲學家說:「我要教導哲學說德國話!」我們也應該教導近代學術說中國話。

  中國從前也曾教過佛學說中文。那時佛教初傳入中國,西域的僧人了解到若要中國人信佛,教義必須用中文來傳播,於是動手譯佛經;後來中國人想研究這種宗教,也到西域印度去留學,回國後亦譯經。經過了玄奘(唐三藏)等了不起的留學生做了翻譯移植的工作,佛學在中國便生了根,以後就開花結果。到了清代,西學東漸,中國人又開始做翻譯工作移植這些新學問。中大今天應該繼承這傳統,做這種工作。

  任由教員用中文或英文教學是不夠的。要辦中文教育,須規定用中文教學,而且鼓勵教員翻譯專門詞彙與書藉,並用中文寫作。

  (四)社會原因

  次論社會原因。第二節提到,香港社會崇尚英語,中學生多趨向英文教育,今日英文中學的學生數目遠超過了中文中學的學生,而中大的學生也大多數來自英文中學。

  這是事實,但中文是否因此就要轉而辦英文教育呢?如果要,學校當局應當向社會交待一下。

  其實,儘管學生來自英文中學,中文的大學教育還是可以辦的。學生的母語究竟還是中文,而且在中學裏也還讀過中文來-否則他們也通不過入學試中的中文卷,中文母語既有相當基礎,只要在大學裏多做些練習,沒有理由不能中文來讀書研究的。反之,英文究竟是他們的第二語文,他們可以應付到某一程度,但大多數人都很難再進步的,而這個大家都達到的程度,還遠不是能夠深入思考問題的程度。這是我在中大十年觀察的結論。

  香港中文大學教育走下坡,這是很令人痛心的事。中學是語文訓練的重要階段,因為中學生開始學思考,這時沒有把母語能力提高到可以充分思維與表達的程度,可說是終身的不幸。面對香港中文中學的衰落,中大做了些甚麼?當然,社會形勢是巨大的政治經濟與心理力量造成的,要想扭轉真是談何容易。但社會人仕曾對中大寄予熱望,他們有權問「中大想過辦法、出過力沒有?」中大是本港兩間官辦大學之一,不是毫無影響力的。

  我們又聽見說,英文是非常有用的語文,同學們學好了,他留學深造,或者在本港政府部門與工商界求職,都極其有利。

  這些話也不錯,但也不是不辦中文教育的理由。沒有人主張不學英文;英文是當今國際上最有用的語文,同學們當然應該把英文學好;我們只是主張把中文作我們的主要學術語文,做我們思維、學習、研究的工具。拉丁文從前是歐洲最有用的學術語文,為甚麼後來歐洲各國都改用自己的母語做學問?還有,難道中文學好了,英語就學不好的嗎?

  我們沒有理由相信中文學好了,英文就不能閱讀、不能寫、不能說。無數的歐洲人能用英語,然而他們思考治事的語文是母語;也有很多中國人用中文為主,但亦能讀、寫、說英文。也許中國學生完全拋棄了中文而把精力時間全放在英文上,英文可以流利不少,但付出的代價是極其慘重的,因為人的聰明才智用第二語文是發揮不盡的。

  不論出洋留學,或在港求職於工商界與政府部門,某程度的英語能力肯定是需要的,但這程度一旦達到,英語是否漂亮,就遠不如沒有頭腦重要了。到研究院去固然要有頭腦,到工商界又何嘗不要?而培養思考能力,肯定是用母語有利。

  (五) 外國教員

  我們現在談中大的外國教員問題。前面第二節說過,這些外國教員是中文教育的障礙之一,因為他們不會中文,不能以中文講授與討論,也不能閱中文習作與試卷。

  但中大的師生中,了解到外國教員為害本校教育的,似乎少得很。許多中國國同事眼見本地與外地教員待遇不同,覺得外國人佔盡便宜,很不公道,但也沒有認為外國教員於本校教育還還有別的害處。似乎大家都認為,有些學系的性質,自然是應該請外國教員來任教的;比方英文系,應該以英美教員為主,甚至沒有中國教員也沒所謂;至於一般的學系,也可以請些外國教員,因為當今有國際地位的學府,例有別處來的學人訪問的。

  這兩點見解都錯了。先談第一點吧,那就是,英文系是否應當以英美教師為主,以英語授課,以英文做習作及考試。

  我自己從前對這一點也毫不懷疑。猶記得頭一趟遇見一個學漢學的美國學生,當他說到美國大學裏是用英文講中國文學之時,我便頗有優越之感,因為覺得他們的中國文學程度,比不上我們中國學生的英國文學程度了。後來我到了美國,看見他們學德國與法國文學的研究生,都可以自由選擇用英文或德法文來寫論文,我才開始啟疑,因為這些研究生─在耶魯、柏克萊、哈佛唸書的─的德文法文造詣,肯定是不比我們中國大學生的英文差。再後我在美國大學裏頭教中國文學,學生當然都是用英文討論與寫論文,我發現他們的知識並不很廣,但往往很能議論,比我們學英國文學的同學�得多。我恍然大悟:他們在用他們的母語,那是一種經過十多年訓練、能夠思考與表達的純熟工具啊!

  這點道理,我若不是有殖民地子民的心理作崇,早就該了悟的。我在大學裏唸英國文學時,所用的英國文學史就是兩位法國教授Legouis 和Cazamien合著,而由英國人譯成英文的。歐洲的著名學府向來都用自己的母語來研究英國文學,大學者如Taine, Cazamien, Digeon, Schlegel, Ten Brink, Siever, Praz等人,寫討論英國文學的書,用都是法文、德文、意文。我們可以相信,這些學者所以有成,與使用的母語大有關係。

  日本人懂得這道理。他們用日文做學問;他們大抵能讀外文,(不能也不要緊,他們的翻譯工作做得很快),但不作興用外文寫作。前年美國的約翰遜學會到一本日文的集子,學會秘書初時莫名其妙,後來請教懂日文的人,乃知這一日本學者給一位專治約翰遜博士的老先生祝壽的集子,集內文章都是討論英國十入世紀文學。日本人說英語,一般都不大流利,香港人常會嘲笑這些「o架佬」的口音。據說物理學大家湯川秀樹的英語就很蹩脚。但是他們外語不流利的背面,正是他們學術的獨立。等到我們像他們那麼樣,能自己在本地培養出湯川這種諾貝爾獎金級的學者之時我們再自豪吧。

  為甚麼研究外國文學也要用自己的母語呢?理由是,文學的探討,須有極其有效力的語文工具。研究外國文學,一方面需要相當的外文基礎,否則外文作品都看不通透;但到整理自己的感受時,就需要母語。我們閱讀之時,內心的感受與反應,是非常複雜的,矇矓隱晦,糾纏不清,自己都很難弄明白是怎麼回事;要把這些混沌一團的反應弄出條理,必需有很靈敏而且貼切的語言才有希望,深刻精微的文學,活動在人的心裡,在情感的源頭、靈魂的深處,在這兒,外文也許偶然會閃過,但經常出現的語言,怎會不是母語。

  中大的學生既然都是中國人,中大的英文系自然應當用中文來討論、練習、與考試。因些,英文系也應當以中國教員為主。中國教員一方面能使用中文教學,另一方面又能在討論英美作品時引入中國人的感受性。文學的內容不是作者的作品,還是讀者的閱讀。以莎翁的戲劇為例,他那時代的人有一種看法,日後的英國人又有一種看法,而今日的英人、美人、歐洲各淢的人、亞洲各國的人,看法亦可不同。今日的英人如何欣賞莎翁,不必視為標準;甚至當年莎翁的儕輩如何欣,也不是唯一的法門。莎翁儕輩的看法,當然很得研究;但對於我們中國人而言,最要緊的是莎翁對今天的我們還有沒有意義,以及我們帶着中國人的歷史文經驗、感受與眼光,能不能在莎翁作品裡嚐出味道、找到價值。這問題是要我們中國人才解答得了的。外國文學的欣與研究,多多少少總要採一個比較文學的途徑,才可能有成績與貢獻;倘若我們只懂得很奴順地模仿今日外國人的感受來閱讀,我們不可能像外國人得到那麼多,而自己又沒有特有的所得,怎能出人頭地?

  即使在外文系裡教外語,也未必應當外外國人為主。在香港有個很普遍的見解,以為我們學英語的最終目標,是要說起來像英美人士,寫也寫得像英美人士,因此,英語教員當然以英美人士為上選。持這見解的人,沒有了解到,我們學英語是學一種外國語,一種第二語文,我們很難──而且也不必──期望講得寫得與受過良好教育的英美人士一樣好。而英美人士教別國人英語,也未必很理想,因為英語是他們的母語,他們不懂得學習英語作為第二言文種種問題。最近十多年有些英美的大學開始研究「英語作為第二語文」的問題,也開了些「作為第二語文的英語教學法」(TESL)的課程供學生選修,情形或稍有改善。但一種萬應的TESL教學法也很難入信,因為把英語教給許多不同母語的人,應當用許多各自不同的方法才對。語言教學法再進一步時,教中人英語的方法,一定會聯繫中文,而運用許多比較與變換的方法。這種教法,恐怕還要中國教才能應付,因為英美人士懂中文的很少。今天的英語教學法其實很原始,那些英美教員不論到的是非洲、中東、或香港,都用那套教學法,而實際上是把英語當作母語來教,求學生把它當母語來學(「校內不得說本地土話」、「用英語來思想,不要在心裡翻譯」)學生的思考能力反正不是他們的責任。這種教學法早晚要淘汰的,但希望香港不是最遲淘汰的地方。

  當今有國際地位的學府,都會有別處的學者來訪問、研究、與教學,這是真的。但這事實不能引為理由,以支持中大聘請外國教員的風。

  (六)國際性的學府

  我們拿中大的外國教員與真正具有國際地位的學府──如柏克萊加州大學──的外國學者一比較,馬上會見到一個巨大的根本性分別,那就是:柏克萊的外國學者使用美學生母語教學,中大的?不用中國學生母語。到柏克萊外國學者,如果不能用英語講授與閱卷,就會覺得很抱歉。

  英美的學者,如果去到巴黎或莫斯科大學,除了很特殊的情形,通常斷不會用英語教學。他們絕對不會在教授會議中要求大家都改說英語來將就他們。那一種學校不要求教員使用當地母語來教的?答案是誰都知道的:那是過去殖民地的學校。

  「殖民地」一詞是要引發強烈情緒的,我們無意拿他來刺激人。我們的外國同事之中,開明的也不少,有舊式殖民者心態的大概並不多。他們應徵前來教書,校方既沒有要求他們用中文,他們之中可能有些人確實沒有想到?該用學生母語來教學。我們吃過種族主義的虧,並不提倡種族主義或排外主義。假使有一位外國外國同事,看了這篇東西,同意這種議論,於是辭了中大的職,回國、失業、挨窮,我們也會很難過。痛苦是沒有種族國籍的界限的,不過,剝奪學生用母語學習的機會,就是剝奪他心智成長的權利,這句話,我們不能不說。

  (七)大學當局的責任

  推行中文的大學教育,是中文大學的任務。這個艱巨的責任,不僅學校行政當局要負起,全體師生也應共同努力。但解決問題的政策,是要由大學當局制定的,因為只有當局才有統籌辦事的能力。中大成立將近十五年,有人會說成績已是「有目共睹」了,但我們共睹的是什麼成績呢?一座座樓館建起來了,校園的花木種出來了,學位頒獎了。這些當然是成績,但算不算難能可貴?拿樓館來說吧,建築款項主要是由政府撥付的,少部分是由社會人仕捐助,這些社會人士,出於愛護中文教育之心,或者是希望服務社會而與政府保持良好關係,捐起錢來踴躍得很,有時不待學校當局請求就自動捐了。所以,樓館建起來,不是學校當局的大功績。一所學校裡,往往是那些不能直接看見的東西,才是要緊的,比如學風、士風都是。假設中大能面對重大的困難而執行一項堅定的中文教育政策,使畢業生都能用中文思考、治學、處事,並使中文中小學教育的頹勢得以改良那才是偉大的成就。

  大學當局辦事並不缺乏魄力。改制也未嘗不遇阻力,但當局經過周詳計劃一往無前地完成了。再如所謂「雙元教育」、學校大旗大鼓而行,開了多少會,作了多才計劃、調整、調動?這些雙元教學的辦法,也許將來會證明大部分是行不通的,但目前雷厲風行的做法,表現出當局的決心。這種魄力拿了來推行中文教育,十五年來應當很有成績的。

  中大如果決定要推行中文教育了,應當採取些什麼步驟呢?答案當然不必由這篇文章提出。當局應當也委出個研究會,由了解各學院和書院實況的人共同研究,提出建議。但本文可以在反方面,提出一些要戒除的陋習。

  頭一件陋是凡事以英文為主。目前中大的文告與其他的通訊,致學生時還會以中文,致同事時則以英文為主,有時附有中文譯文,有時不附。許多同事都有個印象,以為與校方通訊必須用英文,於是有些不諳英文的同事就要請人代筆。校方也許會解釋道,這是由於本校行政人員暢通英文的較多,打字的秘書也是能打英文的多。但這當然是過去招請職員時太偏重英文的結果;而且,現在要糾正這錯誤,也不是不可能吧?校內通訊雖不是教育的一部份,但是一所提倡中文教育的學府在行政系統中使用英文為主,給人的觀感很不好。

  我們的同事常常說,在中大,中國教員是二等人,洋教員才是一等的。這一等二等之分,不僅見之於「海外待遇」與「木地待遇」的差別,更見之於語言之上:當中英文面對之時,中文例要退讓,有時退三舍還不止。中大的教職議是最好的例子,與會的英美人士總是少數,但會議一定用英文;只要有一位洋人在座,那伯其他九位或十九位都是中國人,也要說英語。中國教員一言不發坐完整個會議的情形相當的普遍,因為中國教員完全不懂英文的也許很少,但英語說不流利的不少。學者往往是內向的人未必長於說外語,即使留過學也如此。中大用英語開會,是給予外國教師發言權,而剝奪數目更多的中國教師的發言權。中大的會議所收集到的,是外國教師與一些英語流利的中國教師的意見,收集不到其他中國教師的意見─收集不到真正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意見。

  另一件要糾正的錯誤,是徵聘教員時,不要求應徵人能講能閱中文。我們雖不主張種族主義,但若栗辦中文教育,不能不在語文上劃界。能使用中文的外國教員─如Deeney 等,我們當然歡迎。倘使有學術界頂尖人物來訪,即使不懂中文,也可以偶然破例。但如果到來的洋人,學術成就平平,其至在外國根本沒資格教大學的,而到中大來永久性地任教,卻又不學中文‧‧‧‧‧‧

  中大廣泛使用英語,有個心理原因的,那就是在香港華人之間很普遍的語言自卑感。香港人很多都以能用英語為榮,而不以不能用中文為恥;我們中大的行政人員與師生中,不能寫中文的為數不少,但人家批評他們中文寫不好之時,他們往往毫不介意,遠不如被人批評英文不漂亮時那麼不高興。有時中國教員對著中國學生上課,也用英語,理由是師生所用的方言不同。其實中國教員若不是在外國長大的,用英語授課必不如用中文發揮得盡致,而學生學聽國語雖會遭遇一些初時的困難,但長期來說,一定比用外語來學習上算;但師生都肯用英語,大抵總是由於雙方都不願承認自己的英語未夠好。再如校內用英語開會,同事們任由中家剝奪自己全部或部份發言權,也不抗議,恐怕也與此有些關係。這種心理不變,我們大學的前途很黯淡。

  中文大學的成立,是香港政府決定的。香港政府事前一定向殖民部提出,得到殖民大臣的同意。這即是說,英國的殖民官吏,也承認殖民地人民有使用母語來受教育的權利。這是世界大勢所趨,世界各地都理解到母語的重要,理解到這是思考能力與獨立人格發展的所繫,是人權的一部份。要是我們中大繼續以英文為主,我們可以想像,英國的殖民官吏會聳起肩膀說:「這不干我們的事啦,這是他們中國人不要中文,要學我們說話」,而世界各地的人都會瞧我們不起,說我們比英國殖民官吏猶不如,說我們俯伏慣不肯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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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 http://humanum.arts.cuhk.edu.hk/~hkshp/education/cu-debate/1977.htm

2010年10月20日星期三

安持人物琐记•记大风堂事


陈巨来 (《万象》二○○一年第一期)

               美髯兄弟 鬻画沪上 
  大风堂者,四川内江人张善孖、大千昆仲之斋名也。
  善孖名泽,自号虎痴,行二,生于清光绪壬午年(一八八二)。父某闻为松江盐官,故久居松江。善孖夫人,即松江人。善孖擅画飞禽走兽,尤以画虎驰名当代。卒业于日本东京美术学院,故所作略存日本画风格云。弟兄八人,大千行八,其季也。大千初名猨,字季猨,后更名爰,号大千,生于己亥(一八九九)年四月初一日,少于善孖十七岁。亦卒业于日本,但所学者为印染纱布之技术耳。其所学画,完全为二兄所教者。善孖性严肃,不苟言笑,故大千畏之如严父。二人均美须髯,长几及腹(大千二十余岁即长髯矣)。
   甲子(一九二四)之前,二人即来上海,居西门路西成里,家在弄内,画室在沿马路楼下,楼上为黄宾虹所居者。当时以外路人来申鬻画,无人注意。时沪上书家,清道人(李瑞清,字梅庵,以一餐能食百蟹著称)、曾农髯(熙)正大名震全沪,门生极众。二人遂亦执贽侍函丈,并组曾李同门会为健将矣。一方面上海一川菜馆名蜀腴者,为二人同乡好友刘某所主持,故善孖之画,自该馆大厅以至每小间雅座中,全部悬满,作为宣传之用也。时曾农髯与叔师为至友,故以一幅善孖画虎裱好以赠,叔师悬之壁上。乙丑、丙寅之间事也。余至赵宅见后,以问此何人也。师云:四川画家,曾李门人也。时余常至西成里进谒黄宾虹先生,遂见及善孖常据案而授徒作画。一日,宾翁已出门,其家人云,少顷即可回家,嘱隔一小时再来即可。余下楼立于沿马路候之。是日在窗外见二长髯弟兄正在合作,兄画虎,弟补景。余已知必四川张氏矣,即立在门外窗口呆看。善孖年将五十,大千未三十也。善孖见余时至楼上之小客人,乃趋之窗口谓余曰:小弟弟,你进来坐坐嘛。余遂至其画室,问之曰:你是张善孖先生吗?善孖惊问,何以知之。余告以在赵师家中见过大名矣。善孖遂详询余姓名,知余能刻印者,乃以大千介绍为友。时大千只对余笑笑而已。因其兄正与余款款而谈,未敢多插言也。自此以后,善孖常以印嘱刻,而用之矣。余因其雅意殷殷,故未尝取分文也。善孖性豪爽,时谓余曰:吾们兄弟二人的画,可以任你点品的。于是余时以扇页等向善孖点品画墨老虎,索二人合作什么美人(大千画)伏虎图等等,他们无一拒绝者。

  至庚午年(一九三一)后,大千迁至浙江嘉善县居住,每年甚少回申,故余与之甚疏远也。善孖尝谓余云:只要是你至好朋友,由你代求吾画,决不需润资的。余深感之,然从未以一单款画或他人双款者委之也。抗战前二三年间,善孖与叶遐庵丈二人买进苏州网师园,同去苏州作寓公了。而大千先亦独去北平,在西山颐和园作寓公。

(时叔师门人方介堪以在沪刻玉印,被捉刀人高渭泉所拒刻,触了霉头,在沪无人问津,亦追侍大千而居西山数年之久,全家生活,悉为大千所赐者。及抗战后,大千去四川成都,介堪亦回温州矣。)闻叶遐丈云:善孖居苏州时,特由四川买一乳虎,运至网师园中,既不以柙又不以链锁之,任虎逍遥园中。四邻惊怕,群起要求锁于铁笼中。善孖遂托人运回四川,放虎归乡云。抗战后,善孖独往美国卖画,达六七年之久。胜利之初,乃自美乘机回国。一抵香港,即病不能兴,逝世矣。只遗一女儿,名嘉德,今尚在沪,为小学教师也。以上为余与善孖获交始末,其下专述大千事矣。

                伪造古画 积资收藏
  大千性豪爽,如其兄,但喜嬉谑,不修行检,艳闻逸事至多也。其居嘉善时,即专以伪造八大、石涛、石谿、渐江等画,出以售巨价。时沪上大豪富程霖生,收藏八大、石涛等等,不下数百幅,十之六七,均大千一人所作也。尝有一笑话:一日,程以巨值收进一石涛精品画,故意请大千去评定。大千告之曰,伪作也,不值钱也。大千出程氏门后,即属另一估人愿以二千元买之,且放空气云为大千所欲买者云云。程大怒,即以三千元收进了。大千净得二千六百元,以四百元酬于估人矣。大千之善用估人为之作帮伙者,多如此也。又一次,程以六千元买进八大画花卉四幅,每幅长一丈二尺,阔只一尺余,内一幅,画荷花一枝,枝梗长达八尺余,一笔到底,一无屈折。程氏告人曰:这总是真的了,大千哪有此魄力耶。胜利后,程已死,有人以此询之,大千大笑云:将纸放于长桌上,吾边走边画也。又:湖帆受绐之梁楷《睡猿图》,余问之:何以用日本乌子纸,而湖帆亦专用乌子纸作画之人,会看不出的?大千云:画好后,放于露天之下,任日晒雨淋,纸质变成黑暗破损了,然后再加工修整补治之,题了一首廖莹中字,没有古本可对的呀。张氏初起时,盖以是积资而为一收藏大名家。他们收藏张大风画至多,故以大风堂为斋名了。

  大千在抗战前,所作人物开相,无一而非张大千风格也。乙亥、丙子之间,大千来沪,笑谓余曰:某某,吾现在画仕女,专从美貌取媚于人,每帧需三百元。请你原谅,如要我画仕女,只好专写背影,不给你看面孔了。其实说穿了,是在仿月份牌上美女也,骗骗人的钱罢了。遂陆续为余画了数纸,均窈窕淑女之后形也(今竟无一存矣)。大千善写真,他兄弟二人之面目,大都写作钟馗之状,用以自怡。先君因见大千为曾农髯所作立像一帧,有若摄影者,因命余请求为画一幅。时先君年六十六岁,亦留髯矣,多花白者。大千欣然应命,即莅舍下进见先君,坐谭约半小时,即谓先君曰:请摄四寸侧面一小照,俾作参考即可。临行谓余曰:吾当为老伯显显本领,写一白描立像,胡须花白色了,吾可以以黑笔表现出花白色也。并云:画人像着色者,易于像真,白描至难。吾因二哥与你交情深厚,故特作白描。生平除为父亲一像,写的白描,此第二次也云云。及摄影送去后,只三天,即又嘱余去一观。乃以一整张五尺乾隆纸所绘,当时只写好一面部。大千云:如不合意,可重绘也。余谓至佳。黑白胡须,只寥寥几笔,宛如黑白相间也。大千遂立刻补衣折,长衫也,背手而立。又画一卧地虬松及坡石。画毕,谓余曰:老伯身颀而挺,故作矮松,以更托出高视岸然也。大千只与先君谈半时,画成后,不但面目神似,即立形亦完全无爽分毫也。及胜利那年,先君寿八十,余又以此画求补梅花一枝。有人见了,亦拟求画小像一幅。大千索价如着色需黄金十五两,白描倍之。非勒索也,乃拒之耳。

           敦煌临摹 画风一变
  北平“七七”中日事起,大千正在北平,遂携家族归四川成都(方介堪失依靠回温州了,叔师七十生日,渠不在列也)。大千在沪时,与比邻谢玉岑(觐虞,稚柳之兄也)为至友,当时渠所作长题,闻均为玉岑所捉刀者。后在四川,与稚柳遂成莫逆矣。在一九四○年到一九四四年之中,大千偕稚柳同至敦煌长住,所有大小壁画大千临摹殆遍。据云:先以薄纸命儿子学生等,搭高架上去用笔细勾,然后取下,用刻碑帖方法,纸背以朱或粉重勾后,再拍于巨布上(最大者三四丈长,二丈以上高也),由大千亲自执笔,对壁临摹而成,大约一二百幅之多。尝携至李宅亦有十余件之多,藻井亦有甚多。当时所用颜料,石绿、石青、朱砂,均五百斤以上,以专运机飞运者。这三四年大千专心所仿者,大都为隋、唐、五代之人物、树木、山石、花卉等等,故其作风一变,与前判若二人矣。

  胜利次年,丙戌二三月间,大千携在成都所成山水、人物、花鸟,大小约一百五十帧,来上海寓李祖韩、秋君兄妹家中,假当时成都路中国画苑开近作展览会出售,每幅高者价黄金三大条,小者亦需四五两也。当时祖韩为沪上巨驵,长袖善舞,加以大千画风工美绝伦,二者配合,故开会虽云七日,三天即售光了,且多复订之件,当时共得黄金四十二条之多。当其初抵沪之次日,即嘱李氏请余去相见。大千谓余曰:吾有习惯,每隔五年,必将所用之印章全部换过,防学生们仿造也。前在北平时,因介堪在傍,故都为所治。至四川、敦煌之后,因无人可中意者,故勉强仍用方印近十年了。现在这带来的画件,大都没有钤印,请你尽十天内为刻十余印,可以钤后展出了。时余以胜利后,生意比较少了,故当时即应允,一星期赶了十余方付之应急。时方介堪在温州,未及知此消息也。

  大千得此四十二大条后,即偕祖韩之五弟祖元飞至北平,因其时傅仪从吉林逃出时,所藏古画、所携古物悉为苏军所劫留,流散北方至多,大千携款去收购也。一月后即回上海了。祖元告余云,大千以廿大条收购了南唐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一长卷,为当时顾闳中奉李后主之命偷看宰相韩熙载在府召伎及幸臣等夜宴歌乐之景况者。图如今之连环画,接写五段之情状者云。又以十八条共得三卷子,一钱舜举《杨妃上马图》、一燕文贵《山水》、一宋人《百马图》,一月之间,所存四条而已。是时大千应众友之请出示《夜宴图》。过三四日,大千独留稚柳及余二人嘱最后俟群宾散后再走云云。至夜十时后,又出一《夜宴图》给稚柳赏鉴矣,笑曰:前出示者乃副本也,此方为真迹也。余外行也,觉二卷甚相似而已。后大千告余云:伪者少了一小段,真者隔水绫上多一段年羹尧亲笔题跋。余观后,始知年款已挖去,只下存一印尚能看出为“双峰”朱文印二字,年字双峰也,一笔柳公权体。据考,此卷初为年藏,年赐死后,抄归大内,此款挖去者也。(此卷在解放后由徐森玉之子伯郊携归中国,由故宫博物院以四万美金收购矣。闻当时有二三件,余二件未详了。)

  是年五月,大千即回成都作画矣。丁亥(一九四七)春又来上海再开展览会,只卖三十六条矣。是年李宅客至多,应了一句俗语,户限为穿了。是时方介堪又来作座上客了(上年四月即来的。大千临行画十幅二尺立幅,嘱李宅转交于方君,由渠出售,以度生活云),并又为大千刻了印,大千悉未用,但每月允给以十幅画资助之。祖韩兄妹至势利,对方冷淡异常,从不留之一餐也。某日,有一某君来访大千,见桌上有数印,询以何人所刻,时余正坐其旁,大千为作介绍曰:这是这位陈某某所作,现在全国第一手也。余见方君坐在后面,面露不愉之色,余急指方君介绍曰:张先生过奖了,现在第一名家,是这一位方先生呀。大千当时亦似自悔失言,但一瞬之间,竟补充一句曰:方先生虽好,但总不及陈师兄的。方大惭,不辞而去了。祖韩笑云:如第一手,不致于要你(指张)的画去变钞票了。

                做贼写供 待友至厚
  期间尚有二三趣事,述之如下:一、有中国化学社(出三星蚊烟香者)总务科长应某某(名耿,号似“声聆”,同音字也)为祖韩之伙员也,尝以数百元买一部石涛册页十二开,思赚钱出售,估者只还八百元,应拟求老板李祖韩乞大千题一跋,可高价值。而大千一看,笑谓之曰:这是早年吾假造的,你速以八百元卖去了罢。应氏竟托祖韩求大千题为己作,大千不允,祖韩要求不已,大千一餐谓余曰:这叫我做贼写供状,如何是好。祖韩以目示余,勿多言。余笑谓之曰:你只要写某某以此见示,乃早年醉后胡作者,为之恧然,即可以嘛。大千无奈,即照余意写了。应君即以二千元出售了。二、一日有北方某估人持来一小卷子,求大千审定真伪。启视之,为溥心畬所画山水也,题款写大千、心畬合作。大千笑云:这是溥先生的笔,但吾没有一笔也。时溥画价远逊大千,这估人大为后悔,云不该收进云。大千见其像要哭了,遂立即取笔加了很多,并再题字曰,丁亥某月大千又笔。付之曰:这总真正合作了,你可称心了罢。其人称谢不已,大喜而去。大千之善于应付估人,于此可见矣。故凡估人掮客,每为之乐于奔走也。视湖帆之专得罪于人,大有分别矣。三、大千对余云:你要吾画,不问什么难题目,吾都接受,惟写对联,必须叨光五元一副的,因吾代理人陈德馨,为吾做事不取薪给的,说明每写联帖,一件五元都归他取去的云云。陈君嘉善人,即大千住嘉善时房东也。大千每月书联极多,陈藉以为生也。大千去国后,犹时以金钱接济之,直至其死为止,其待人之厚又如此也。四、忆在戊子年(一九四八)春日,大千第三次来沪开画展,时物价日增,金融日紧,故只得二十八条黄金矣。有一画,五尺中堂,上绘五种颜色之牡丹,下右侧绘一西洋猎犬,纯墨色,左上侧绘一纯白色鹦鹉,细链链一足,停于一架上,上覆古锦袱,工笔花纹,标价三条半,竟未能售去也。余请求摄一影见贻,至今此影尚保存也。(又有一横幅,所绘约廿株枯树根,各不雷同,补以小桥立一老人而已。大千云此写成都郊外之风景非杜造者,亦特摄影赠余也。)

  在三月初,尚有二事可记,其一,是时大千仍每月作画,二尺者十幅,以赠方君介堪,俾养家活口。是月有一幅白描人物《东方朔偷桃图》,特精,可卖四百元。时上海大同影片公司老板柳中亮,因刻印与余至熟,柳嘱余代求张氏人物一幅,价不拘云。余因念及方兄窘况,故告柳氏曰,正有一张白描佳作东方朔,价需四百元。柳允之。余即以电话告知三马路宣和印社老板方节庵(介堪之弟也,介堪每来沪即住其店中也),嘱其准备好,余即陪同柳氏至该店取画付款。及取出来一看,东方朔面目全非矣,最奇者为东方老头嘴唇与双履同一重朱砂颜色,石绿、石青之衣裳,相映交辉。柳氏对余曰:吾要的是你所介绍的白描,这五颜六色,吾不要的。遂去了。次日余以询大千,犹以为张所加色者。大千初闻余言,以谓余诓之。余嘱追回一看后,大千为之大愠,很不愉快地谓方云:你要着色人物,尽可以向吾要嘛,这一张变成了城隍庙里花纸头了,放着罢。方氏大窘而去。这是大千事后告知余者,当时实况想很紧张也。自此以后,一画也不给了,方亦绝迹不去了。四月一日大千五十生日,李氏兄妹及数十个上海门人为之祝寿,摄影留念。次日大千在丰泽楼设四十席宴客,方氏均不来了(闻已回温州也)。

  某晚大千谓余曰:某某,这三年来你为吾刻印超过一百方,且多象牙章,你不肯取吾分文,吾亦只为你画二页扇面,一张花鸟册页而已,你比介堪,人格大不相同矣,吾回成都后,必将吾所有技艺、本领,分画在十二个大扇面上,山水、人物、花鸟、走兽,白描、金碧一一应有尽有,惟反面一定亦由吾一手包办的。惜是年秋日,一去国外从未归来,此诺成空矣。当时又谓余曰:吾将耗半月之力,先为你作一三尺立幅,你题目再难,吾必满你的意如何。余戏告之曰:一、要画工笔正面仕女;二、要半身的,露两手,十指交叉,手背向上,托住下颔;三、不要园林花卉作补景。余并坦白告之云:昔年一女友,余与之缠绵悱恻近四年,惟未及于乱,几坠于情网之中(陆小曼尝见之,谓余曰:生平所见绝色佳人,一、梁思成夫人、林宗孟女儿;二、即斯人焉,吴湖帆亦惊为天人,几乎被牵入闹笑话),此形仪斯人之小影也,恨未索回珍藏,故录写此景耳。大千欣然应命,写一半身者,凭窗口向远凝视,双手手背托颔也,衣一淡蓝色衫,至平常,但双袖为古锦阔边,花纹穷极工细,背后补景,为六扇朱漆屏风,只露三面,屏面画白玉嵌的荷花数朵,翡翠嵌的大荷叶,屏架上端紫檀雕花,亦穷极工细,荷花、荷叶,表现出是嵌玉、翠的,写单款年月临顾闳中笔数字而已。大千笑谓余曰:吾生平作画从不用大烧柳条先勾的,这画双手十指纤纤,相叉向下,十分难表现真切之状,吾只能命女学坐在对面,做了模特儿,吾用柳条勾了才画成的,你这题目真是恶作剧也。次日命陈德馨私自来告,有某君愿以二大条购之,故特写单款,不妨卖去,有机会尽可画也云云。余未允,即日付装池,配红木镜框悬之书斋多年。三反五反时,余刻印几中断,故不得已由名伶王琴生携去卖于某剧院老板,送来了黄金六两,余即变成了烟土,真应了一句文言,悉化烟云矣。            
                寡人有疾 寡人好色
  其二,是时上海风气,凡能画者,不拜湖帆为师,即拜大千为师,其至有双方兼拜者,时叔师已故,极多学生纷纷拜了湖帆门下了。时有一余至好之女同门,夫家世家,均大呢绒商也,她能写能画,在赵门时,对余最亲近,端重可敬,时至舍下之女同学也。她以叔师故世,花卉乏人指导,故特来求余转介于大千之门,余以为至易之事也,故一口允许了。即至大千处介绍情况,当时大千只微笑不置可否,余三度往催,均以两可之间,不拒亦不允也。一日清晨,见旁边无人,又催之,大千笑云:某某,你是知道吾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吾的新太太(徐氏)即女学生也。有时女生为吾披一件衣、纽一个扣,吾常会抱住强吻之。你所介绍者,为你女同学,又是大家之妇,万一吾不检细行时,使你介绍难堪也,所以不敢允也。余笑谓之曰:斯人别号“无盐”,故余与之至亲近,保证你不会涉遐想也。大千遂允了。订了日期,拜师了。余因介绍人关系,偕女同学同去(是日另有人介一女士童某某与之同拜,余所见大千女学生中以伊人为最美矣,余竟稍涉遐想,后一见之,即避之不遑,免闹笑话也。而伊人误以谓余轻视之,有冤说不出也),及拜师时,秋君先告以仪节,蜡烛要点的,绝对禁止点香,因张氏天主教徒云,墙上高悬善孖遗像,请善孖夫人参加,学生例需先向遗像及二师母各叩头八个,然后大千方居中坐了,受学叩头亦八个(师母殆不止一个,所以从不参加也),可谓繁矣。礼毕后,大千必告学生云:吾是二哥一手所教出来的,所以你们必须先向二老师、二师母叩头的云云。据秋君告余云,大千事嫂如母,抚侄女如亲生。其存心之厚,余书至此,羡煞矣。四月一日之摄影,此二女生亦立于后也。事后,余笑问之云:这位女门人,你要她披衣、纽扣否。大千笑谓敬谢不敢当也。

  又忆及一事,在张生日之后,祖韩之二弟祖夔又向张介绍一女学生,名林今雪,祖夔先告大千云:赵叔孺的女弟子也,虽出身青楼,赵先生极赏识之,谓今之马湘兰、顾横波也云云。大千立即允之,订期拜师矣,前三日忽询余曰:赵门女学生中有林今雪其人否,你相熟否?余告之曰,确有此人,老女学生了,先嫁江万平、一平之父,名江子诚(即强为湖帆作施女调解人者),后嫁梁众异,半年即下堂,余在赵门时,只老师正月廿四生日公宴时必见到的,平日她至赵府时,从不厕身于男同学一起的,故见面至多,彼此一瞥而过,从未谈过天的,也久已未见了。大千笑云:真的吗?余云:当然真的。大千云:后天她来拜师,并有两席酒的,你也来看看为要。至期,上午十时后余至李宅,时拜师典礼已毕,李氏五个兄弟、秋君、稚柳等均在围住大千师徒二人作闲谈,均在大千卧室中也。余甫入,今雪一见即趋至门口,殷勤握手,热情呼余曰:某某兄,一年多未见了,你好呀,请坐坐。余当时颇感突然,何故如此相待。一转念间,即恍然,她如仍一如往昔之态,将使大千等疑心,连赵门大师兄都不熟悉,那是一个起码货了,故亦立即殷勤问好不已了。时房内已客满,余与她二人只能互坐于大千床上(床中间横置的),余背大千而坐,她面向大千而坐,各以一手撑于床上,余又未便与谈叔师事(她方拜师,即以死者相谈,大千至迷信之人也,不可提也),只能各自编一套,畅谈不已了。余深亮她,要一点赵门要好同学的姿态,勿使大千轻视而已。故一切由她做了导演,余做了临时主角而已,二人完全在台上演剧,大千、李氏等等身如看客,尚未知此玄虚也。直至十二点后,梅兰芳、魏莲芳、王少卿、倪秋萍四剧人来了,余始下场。及入席后,大千与梅为上座,余与稚柳次之。第二席上秋君上座,徐氏新太太次之,今雪一人彬彬然周旋于二席之间,第一流风流人物之态,所谓应对有礼者矣。第一幕方罢,二幕又上场矣。先是梅与余在湖帆家中常见之人也,见必殷殷守北方风格,先问先外舅家中情况,次及又韩小宋昆仲情况,并托代问安好。余每答,梅必立起垂手而听,并连称“是是”,是日亦不例外。照例问答后,梅即向大千连连表示钦佩之意,大千亦极力对其表示崇拜,两人竟致同时出口说:你第一,你第一(这在弹词中双档不按次叙二人同时开口,名之曰又出口云)。其时谢稚柳坐在梅左,笑谓梅曰:你与大千、某某,三人均第一也。梅连称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大千笑问何以见得。谢云:梅先生远赴国外演剧,得博士而归;你在敦煌,政府为你特派专机,飞运一千几百斤颜料供你挥洒;陈某某,全国名书古画上面,所有收藏印章,完全出于他一人之手,这在中国艺术家中还找得出第二家否?李祖韩、祖夔二人又附和而说,对呀对呀。至二点后,这二幕尔诈吾虞的喜剧,总算胜利闭幕了。客主都去后,大千竟指住了余大笑曰:某某,你前天说不甚熟的呀,今天这么要好,亲密,还说不熟嘛,你在吾面前还要假正经,真正不老实。余一笑告以缘故,她什么人,这点不会吗。大千笑谓:你装的吗?余回以四字曰:你笨极了。大千回余曰:你聪敏,吾明白了。二人大笑不已也。

                一去不返 寄画表情
  大千画名,名震遐迩,但对任何人,从不稍示骄傲之态,即有不懂画之人,求之作画,亦必立挥而就,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余曾代友求画,询以需润若干。在无人时,大千谓余曰:你当着人问我,使我难回答,以后你看对方与你的交情如何,由你定,不问多少钱,少到五元也可,只要包在报纸中,当人面,只要说:这里面是润笔,我决不当人启视,隔十天我必画就的云云。这种风度,使人哪能不感动耶。是年五月回成都时,上夕,祖韩当余面交以大条七条,谓之曰:大千,你三次展览会,收入一百余条之多,第一次你只带回四条,去年带回十余条,现又被你耗去廿一条,所存只七条了,希望你省一点了。大千唯唯而已,云:八月秋君五十生日,吾再来可也。至七月,果又来了,送的什么礼,余未知,但嘱余与他各刻一印为寿,他仿瓦当文“千秋万岁”田字格朱文,余刻“百岁千秋”四字,适不谋而合,亦作田字格,两印相较,余竟为之黯然失色矣。大千此作有特殊风格,齐白石望尘莫及也,“千”“秋”二字盖合二人之名耳。是年秋,先君年八十二,已患癌,群医束手矣,日需服羚羊角昂贵之药,大千知而不言,每夕即绘一三尺余之元人写经纸上墨笔山水一幅,又作仿渐江僧山水着色长八尺之山水一幅,均单款,精裱后,嘱余任选其一。余取元人写经纸者,云某生可以一千二百元金元券购去也。时金圆券初发行,一两黄金二百元也。余携归展示先君,时已距逝世只二日了,先君殊赏识不已,余即携去又属大千补一双款,并请示以图名,大千云:因写经纸色灰暗,故写岷江之夜景,可名曰:《岷江晓霭图》。并嘱只可有机求心畬写引首,湖帆可求题也云云。先君逝世了,大千又赠奠仪一千元,并亲来叩头,吊丧(湖帆只属学生代表来,奠仪四元而已),余至今永铭五衷也。余去踵谢时,大千谓余曰:宋美龄数次嘱张群来命代为设计绘妇女礼服图样,却之不敢,只有一走了事,吾此去,再来上海,恐遥遥无期矣,吾先与你声明一声,吾自己从来不写信的,你如有信,吾不复的,只有嘱人代复,要请你原谅的。果然一去不返了,亦从无片纸只字相示也。但在三反五反时,他又嘱善孖夫人送来一百元人民币。后接善孖夫人至巴西供养。一九六三年善孖夫人逝世于巴西,上海大风堂门人公祭于其家中,余非学生故未去。后大千寄来十七幅画,每一门人一幅,均花卉而已,特别附三件:一纸乃整幅四尺,绘墨笔荷花,以赠湖帆者;一张四尺纸对开,余与秋君各一条,均山水也。余一纸上画二男子在山坡间闲步作相谈状;秋君一纸,山水更工,各山各岭旁题某某山、某某岭,均巴西山景,而大千为之杜撰一名耳,上绘一小阁,一男一女作相对坐谈。稚柳大笑云:这二人代表他自己与你与她也,聊以自慰耳。以上为记其过去之情况,下再述琐事数则如后。


                一技之成 非易事也
  大千虽以画名,但生平从不自炫自媒,他自云,生平只钦佩两个半画家,吴、溥二人,全才也,半个即稚柳。大千郑重以稚柳介绍于余,云:所谓半个者,指他写花鸟直追宋元,吾亦有时自愧不如云云。故余肯为稚兄作印六七十方,因大千之介也。稚公为余作画亦至多,无一不精,惜抄去十之七八矣。今岁见其近作,竟判若二人矣,惜哉惜哉。大千写马有特长,据其告余云,儿女亲家某某,为反动派之军长,驻甘肃,善相马,凡所谓良驹者,耳必小,而上耸,蹄必细,而有劲,尚有特点,余已忘之矣。大千画牡丹、荷花、芍药等等,花片上总似真者,现绒头之状,大千亦于无人时为余表现之,再三叮嘱勿以告人,渠云:凡学生画花卉者,必传之,勿以其他告之,画走兽者亦只告画马等方法而已。渠曾告余曰:吾此身不画虎,亦不敢仰追二哥也,他人画虎不成,何以故,盖未体会其特点处耳。虎一身威风,全在其尾也,尾得其神劲,即好了云云。学生有问者,辄一笑了之。大千自云,生平最擅长者,为烹调,做炊事员,可以温开水浸鸡,而成美味。又以其方法授之于余矣,惜余从未试之也。一日渠回西门路家中后,又命人邀余去,谓有美味请一尝之云。余就餐时见持来了一大砂锅,内青鱼二尾,清汤,味至美。饭后又诩诩然自吹了,云吾新发明也,法以好青鱼大者一二尾,加醉蟹四只,冬笋或春笋均可,三味精炖若干时,即可了。他蜀人也,每味多用辣,余望而却步也。

  余不懂八大山人画好在哪里,大千又出示一幅八大所作鸳鸯,告余曰:此画一只鸳鸟,只十八笔,凡鸳鸟一身羽片特点,一一悉表现无余云云。余只能唯唯而已。又:他所画各式飞禽,颜色五花八门,可谓佳极矣,一日余询之曰,这鸟何名?大千笑云:吾在四川青城山久,所见各色飞禽,多至数百种,都不能举其名,所以吾画的鸟,只白色鸦,确有之物,其他悉以意为之,想世界上当有这样的吧。在第一次展览会上,有一幅《古木丛林图》,中画二乌鸦,穷斗,缠绕之状,如生也。据云在成都庭院中时见此状,故写生也。又:尝告余云,在北平时,每有金少山、郝寿臣二净角大名家有戏演出时,必风雨无阻订座往观,先至后台,坐于他们开脸之桌旁,观摹用笔之法。二伶均与之成老友。大千告余云,郝寿臣勾脸至工细,一笔不苟,似画中之仇十洲工笔画;金少山则反之,勾脸至神速,大刀阔斧,寥寥数笔,近看粗极了,似八大之画。但二人一出台上场时,均神采奕奕,无分上下也。大千曰:一技之成,非易事也,看二人笔法即知矣。余今进一步曰,大千于此等都用心体会,其一技之成,亦非易事也。大千于齐白石,亦殊佩服,尝云:齐老虽画格不太高,但所作无论印、画,一看即是齐白石,非吴昌硕、赵叔也,故应有其地位。大千持论至公正,似比冯超然、吴湖帆深有门户之见者为胜,若贺天健、陶冷月,目中无人,老子天下第一,与超然、湖帆,都不如了,实妄人也。大千虽喜嬉谑,但在众学生在座时,则颇有善孖之风,不苟言笑矣,对稚柳稍放松,然终不现佻脱之态,以稚柳虽非学生,得其指导多,所谓“平生风义兼师友”者也(似余与湖帆之间也)。但一至夜阑客散后,祖韩必强邀余与之三人作瞎说乱讲,是时大千为最放浪,最乐意之际矣。他擅说故事,凡生平所经历者,均一一述之,余仅能记一二事于此矣。大千云:以意为之曾写朱色荷花,在成都颇受人欢迎,某年夏与四川某诗人(名余已忘了)同乘独轮车,至乡间游玩,路过荷塘,某诗人问吾曰,朱红色荷花,古人哪一家画过的。吾告之曰:是以意为之,无古本可对,更无书可查也云云。突闻背后推车老人云:你们二位先生,那朱荷是有出典的,见《文选》古诗、古赋中某某篇的呀。某诗人大奇之,问曰:你如何对《文选》这么熟,难道你是文人失业,而做推车汉耶?他叹气云:我本四川大学教授也,因每月三百多元,应付不了物价高涨,一家生活几无以为生,所以改行推车,自食其力,每天有收入,比教授日子好过也。问其名,只云可询四川大学某年失踪之人,即我也。所以大千一向不敢轻视劳动者,因此耳。当时大千自云:吾荒唐,竟把《文选》篇名忘却矣。

  一日,余信口雌黄把已死某画家所赠之画,学叔师将谭延行书四幅屏条丢入字纸篓中,余亦丢了,大千警告余云:吾昔年有某某某亦送过几幅画,因不知所云,吾把它作引火用丢入风炉中的,后吾与之反目了,此人来索回赠画,吾拿不出,他说:阿拉这几幅画,价值三百元,有画还画,无画付钱。吾只能照价付之了。你千万当心呀。余经此教训后,故凡有人赠书赠画,悉珍藏破筐之底也。某夕,无意间谈及渠为余作半身仕女图事时,大千云渠在四川亦曾识一川剧女艺人,至为亲密,惜亦死矣,与余事似异实同云云。及解放后,稚柳得大千在国外画册影印一厚册,中有一页即追忆其演剧时之风韵也,长题亦情深一往也。此画纯如近代之速写画,但古意盎然,非叶某某、程某某所可企及也。能者因无所不能也。

                逃婚出家 二女于归
  在丙戌丁亥之间,江西螺川女诗人、词家、名画家某某亦时时至李宅访秋君,兼访大千闲谈。诗人在敌伪时期上海各小报上几无日不有人作文捧之,故芳名震申浦。余与之只见面点头而已。及在李宅始偶而谈话也。大千与之似至熟,但谈话间,她与大千二人双方均是似密似疏之状态,一日大千忽笑谓之曰:在某某年,某月,吾第一次见到你,你身穿淡蓝绸衫,粉红色裙子,什么耳环,什么戒指,在松江某某寺中求签,得第几签,上上大吉,有此事否?诗人末了说:有的有的,你如何知道这么详细。大千云:你当时把签交给一个小和尚,小和尚以签纸交你手中,这小和尚就是我呀。余惊问之曰:你做过和尚吗?大千云:是的。余又问之:你名法名吗?大千云:有的,叫弘筏。余问为什么没有头上香眼眼。大千云:只做二个月即还俗了。当时祖韩以目视余,余立即不再往下追根问底了。事后,祖韩告余云:大千少时热爱其姨母之女,而其母夫人坚为之聘定了姑母之女,大千累次表示反抗,其母不允,大千遂出奔回松江投某某寺剃发为僧了。当时失踪后,四处寻找不得,善孖料其必逃在松江,借住亲朋家中,乃至松江访之多日,卒在庙中发现,把他一把耳朵捉了回申。至北站后大千竟强坐地上云:吾定要某姨之女,不要姑妈之女,大哭大闹。善孖无奈,允代禀母夫人。母夫人无奈,往商姑母,以姨母女亦同时于归于张氏矣,故大千结婚时三人同拜堂的。祖韩笑云:林黛玉、薛宝钗同时嫁了宝贝也。那天诗人去后,大千谓余窃语曰:某某,方才这位李易安,狠客也。吾自问不论何人,可碰即碰之。唯独对她,动也勿敢动的,你千万不要碰她啊。余笑谓之曰:点头朋友,何至于此。大千又以至严肃之口吻曰:将来也要防防,吾是好意啊。后数年,余与伊人同在一个单位工作,成为至熟之同事矣,乃发觉伊人花卉固佳,而文学诗词,冠于全院,梅景主人填词,自书后,以珂影印,名之曰:《佞宋词》一厚册。后有和小山词一卷,大率为求伊人所代作者,并为代书者,浓辞艳语,缠绵温柔,冒鹤亭丈谓余曰:梅景主人做她徒孙尚不够格也。伊人口才之敏捷,应对恰到好处,余数数见之,马公愚、唐和尚(绰号也)、董天野,每为所屈服。余自认对任何嬉谑之词,尚能应付裕如,但对她不敢遭其所戏弄也。大千所谓千万不要碰她,殆指此耶?是耶?非耶?余不得而知矣。大千二位正室夫人,从不偕之见学生及友人等,大约尚确守旧家庭规矩也。渠自得巨资后,时往朝鲜、日本,二处均有家庭,乃如夫人也。又闻其侄女云,以前印度某某地亦有其家庭云云。

                异国奇闻 谣言不绝  大千生平从不着西服,着袜亦必以竹布杜制者,居外国,亦统由上海制成寄去者。八年以前,徐森玉之子伯郊,时回上海探亲,据其告稚柳云,大千每至一国,必预求人为书该国文字一纸,上写:“吾名张某某,住某街,某号,某楼,某室。吾因不认得回家了,请你先生带带吾回去罢,谢谢你。”一遇迷失路途,即出以示人了。人亦知其为中国大画家,都乐于领路云云。八年前余在秋君家时获见其彩色小影,须髯全白矣,其服饰之怪,怪极矣,长袍外加以对襟长过膝之背心,锦缎者也;帽子,则古代画中之高巾也,宛然明人矣。此上海人俗语所谓“会白相”,吓吓外国人也。

  大千造假画,只仿陈年古董之人,最忌人妄改其自作,如方介堪是也,更忌学生假托其名,用以骗人。在抗战时,其学生仿制其画数十件,在当时某画厅开一张大千遗作展览会,不幸此广告流至四川为大千所见,遂在重庆刊登启事,将此逆徒永远拒之门外,文曰:小子鸣鼓而攻之。胜利后寓李宅,预嘱门口,凡人来必先问姓,如胡姓、中年人,不准进门云。初去之客犹以谓张自高自大,架子想做官云云。又:九年前,大千在法国,戴高乐为之专摄五彩纪录片,放映长达一小时半之久,有人寄廿公尺底片给秋君,秋君未肯示人,仅告余云:该一段影片,大千正在作条幅画,一日本美貌女郎,长发垂垂,正为其拉纸,后戴高乐及各高级法人围立左右而欣赏之云。名高了,大了,妒之者亦多了,于是每年必以死讯遍布于上海北京了,甚且有人说:渠在敦煌时,专偷搬古代壁画运至美国等出售牟利云。稚柳笑云:当时战争正烈,整座泥墙如何搬运耶。据北京余至友沈叔羊函告云,乃出自美术学院院长之口者。亦可哂也。据叔羊云,院长亦闻诸常书鸿者云云。常与张,仇敌也,亦名不及而妨之者也。余在淮南及市监时,亦蒙同学以死亡消息远布海外。余何幸,得与大千同此被人注意,反得长生延年矣。大千时托人问余死生,大千尚未忘余也,为之感念不已矣。


张大千、徐雯波、毕加索于法国尼斯港(1956年)

[链接]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1dc1ec0100059z.html

2010年10月13日星期三

突圍而出 簡卓峰 2010年10月13日

信報財經新聞 2010年10月13日 by 簡卓峰

A股續升 賣地價好港股回吐

本周一美股先升後回。美元疲弱,道指先升至今年高位11030點,上升24點,出現回吐,全日收報11010點,上升3點。
道指由8月27日最低9936點,完成中期(2)浪整固,展開中期(3)浪中的小浪1上升,暫時最高見本周一的11030點,累升1094點或11%。形態方面,形成「上升楔形」,MACD及STC均背馳,使250周平均線10060點出現短期阻力。
上證A股指數昨天反覆上升1.23%,全日收報2977點,升36點。昨天A指最高曾見2979點,拋離「頭肩底」頸線2832點共147點或5.2%,250天線3028點或有短期阻力,日內預料反覆橫行或後抽,然後向量度升幅3230點的預期目標或以上推進。
2008年10月,A指跌至1749點,曾指出累跌71%,以內地的強勁經濟增長,熊市三期該當以A、B、C浪見底了。果然,重展牛市新升浪,其中牛一①浪升至3651點,牛二②浪回落到2431點,而本月升穿長期降軌阻力【圖1】,預料反覆爭持後,③浪升穿①浪頂3651點(港股本周一已升穿牛一 ①浪頂23099點),後市一浪高於一浪,因內地經濟增長冠全球。
港股昨天獲利回吐,恒指最低曾見23056點,下跌151點,出現反彈,全日收報23122點,跌86點,全日成交831億元。九龍塘賣地價好,大市回吐。
恒指本周一升穿去年11月牛一長期①浪頂23099點,確認一浪高於一浪走勢,而實際上,十七隻恒指成分股早已升穿去年牛一高位,出現牛三走勢了,因此,曾指出升穿23099點遲早而已。
恒指短期1浪,由8月31日的20372點,一如估計以「孤島十字架」及MACD牛背馳見底,大幅升至本周一最高23302點,累升2930 點,9RSI大超買,最理想反覆整固一下,才展開強大的牛市歲晚例旺3浪大升市,上試25500點。留意每天OBV、STC及MACD何時出現確認見頂訊號。
成交量背馳,通常再升幅度有限,便出現短期或中、長期頂部。新地(016)10月反覆上揚,出現三個小浪頂,但成交持續背馳,9RSI更呈現「三頂背馳」【圖2】,反映其1浪由108.1元升至139元,共升30.9元或28.6%的升勢隨時見頂,須經2浪起碼調整0.382甚而0.5,才展開強大的3浪升勢。
新地的STC(Slow)如%K低於%D,則確認2浪整固,先下試0.382的127元,如調整0.5,支持位123元。7月14日,曾以圖文指出「一頭四肩」的「頭肩底」蓄勢待升,7月13日收報111.9元,升至139元,升幅24%。新地昨天收報136.7元,跌1.5元。
本周一指出長實(001)9RSI三頂背馳,隨時見頂,昨天跌2.9元,收報118.5元,跌幅2.39%,「黃昏之星」確認見1浪頂了。
作者為證監會持牌人,原名梁炳耀


又是换CEO季节

信報財經新聞  2010-10-13  By 張總
曾國藩身處太平天國勁旅和大清帝國貴族之間,明槍暗箭吃得多,歷經多次危機,悟出在大風浪大海嘯之中,絕不能引退,否則死得更慘,只能在風浪過後,收拾殘局,逐步退出,才能保全家安全,尤其大清帝國時代,只有一個大老闆,沒有轉工的選擇。
二十一世紀的銀行家亦如此,大將軍要封侯,不得而退下,還可坐收3600 萬大元,何樂而不為,小民就無可奈何。
2010 年9 月剛是雷曼祭的兩年,歐洲銀行界亦發生大震動,首先是英國柏克萊任命新CEO,是投行人馬,隨之萊斯銀行的CEO 宣布年內下台,找到繼任人就引退,會不會又是投行人呢?
 豐亦揭曉, 亦是投行人, 最後意大利UniCredit 的CEO 亦下台,和董事局的恩仇是離職主因,繼任的理想人選來自美銀的國際部,亦是與投行業務有關。
這四家歐洲銀行的新大班,共通點都是來自投行,亦是行內高薪人馬,不是說投行在美國已死,連高盛和大摩都投了商業銀行牌照,以受國家保護。但才短短兩年商業銀行都以大好形勢,全部勾銷,而BASEL III 的各類指標,要遲到2019 年才要實施,九年時間,可以有多少次危機、銀行董事會何以有此抉擇?很明顯是在低息環境下,商業銀行無所作為,搵錢能力受到限制,要利新興市場,又是BRIC,又是CIVETS,沒有國際觀不成,沒有新產品亦不能,而各新興國家亦要保護本土市場。
外資銀行不易為,有何對策?

2010年10月12日星期二

关于“天价维稳”

1. 关武君 《社会科学报》: “天价维稳”不是长久之计  2010年5月27日http://www.shekebao.com.cn/shekebao/node197/node206/userobject1ai2703.html

2. 《明報》:維穩價昂 公安支出增幅超軍費 預算5140億鐵腕防社會衝突    2010年3月6日
http://specials.mingpao.com/cfm/News.cfm?SpecialsID=214&Page=1&News=8748f0b10d002fbf9f4471ba0c88438f14c6f2b8892e2d0392e64239b82e27

3.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社会发展研究课题组,《南方周末》:“维稳”新思路:利益表达制度化,实现长治久安 2010-04-14
 http://www.infzm.com/content/43853

4.晋军、应星、毕向阳、孙立平、郭于华、沈原等研究报告:《以利益表达制度化实现社会的长治久安》 2010-4-27
http://www.cul-studies.com/Article/fenxi/201004/7048.html

5.  财政部往年公共安全及教育、社会保障等开支对比数据:


中国电信李安民:全国已开通30万个视频监控点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0月12日 10:08  新浪科技
  新浪科技讯 10月12日上午消息,ICT中国2010高层论坛今日进入第二天。中国电信上海研究院院长李安民今日在论坛上表示,中国电信将以示范工程带动物联网的行业应用发展。其中就包括在全国已开通30万个全球眼视频监控点。
  据李安民透露,视频监控属于符合政策导向的成熟物联网行业应用。目前,中国电信已规模推出全球眼视频监控应用,全国开通30万个监控点,提供基于有线宽带、无线3G等多种接入手段的视频监控数据采集、传送、监控、分析、管理等应用。
  据李安民称,在上海,一个人如果从早晨上班开始一直到下班回家,按正常轨迹出没,会被合法摄像监控到6次。
  此外,中国电信该应用前年和去年给新疆一个边远的县,开发了一套公安监控系统。县里公安局长因此成功抓住了11个全国通缉犯,迅速得到了提拔。
  在上海世博会上,中国电信摄像帮助也非常大,而且可以进行分析、判断,看到这个视频监控的对象,会把行动的图象组合起来,摄象头基本可以让犯罪分子无处藏身。(丛林)
  以下为发言实录:
  主持人赵梅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欢迎参加ICT中国·2010高层论坛,我是中国通信学会副秘书长赵梅庄,今天我负责主持今天上午的活动。今天上午出席会议的嘉宾有,中国电信上海研究院院长李安民,博通总裁及首席执行官Scott McGregor,中国移动通信研究院院长黄晓庆、爱立信市场与战略规划部主管常刚,瑞芯微电子市场总监陈锋,中国联通系统集成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叶玫,神州数码思特奇高级方案顾问冷谢军以及各大运营商、设备商的领导和专家,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下面进入主题发言阶段,首先有请中国电信上海研究院院长李安民做主题发言,他的演讲题目是“物联网与信息通信”。李院长在移动互联网和物联网等领域都有很深的造诣,大家欢迎!
  李安民:尊敬的各位嘉宾,今天我非常高兴给大家共享一些观点,主要有关物联网和信息通讯方面。主要谈三方面内容,因为这几年包括中国电信,几个运营商在国家整体的牵头下,对物联网发展做了一些事情,根据我们的一些实践和探索,谈谈我们在物联网方面的观点和新的体会。第一谈谈我们对物联网的看法,我们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认识,目前物联网市场具有碎片化的特征,我们觉得物联网谈技术之前要审视它的市场,对物联网现在有两种观点,一种是觉得没什么前景,觉得大而虚。还有一种充满激情、充满广阔的市场。其实目前看这两者要折中一下,整体市场的确是碎片化大市场,随着我们分析总结物联网应用市场特征,包括政府也高度关注,温总理到无锡视察,物联网作为信息产业的主要领域,列为新兴战略产业加以推进。同时它是碎片化的大市场,规模化的商业模式还不够成熟,原因主要有三点,一个是缺乏行业主导,难以形成产业聚合,第二缺乏领导品牌,难以提升客户人质,第三缺乏标准体系,难以实现有效量产。
  同时我们想现实当中,物联网应用还是层出不穷,涌现出大量的案例,应用非常多,需求也很多,这提示我们物联网的发展需要聚焦需求,这非常关键。通过咨询公司,预测发展成万亿级的业务,今后全世界的物联网。我们认为聚焦需求应该是三个层面从需求来讲,已有的需求,潜在的需求,第三趋势需求。不仅仅只是看眼前的已有需求,已有需求是非常明确的,我们涉及到大量的数据采集,水温的数据等等监控的数据,这些东西各行各业,尤其是公共行业是有非常明确的需求,也是井喷式的,包括石油、电力、交通。这些已有的需求,无论对运营商还是对物联网价值链各个方面,我们要竭尽全力,用我们比较好的产品和解决方案予以满足。但光有已有需求不行,潜在需求是需要我们共同挖掘,比如监控数据的加工,包括我们做石油行业,原来跟客户互动也挖掘出很多潜在的需求。包括趋势的需求,这涉及到未来的方向。大的方向,包括手机,以后都是一种物联网的传感器,这些东西只是以后技术市场会推动它走。所以我们觉得从三个层面讲,满足挖掘和引领。
  另外从我们这几年的探索,有两个重要的纬度,尤其是对行业的应用,物联网目前来讲,最火的是行业方面,行业存在非常多的应用。一个是水平市场,大家非常清楚了,就是对行业的分类,比如电力、交通、石油、金融,这些列为前期重点推进的行业。另外一个纬度是非常重要的,垂直市场,因为现在在跨不同的行业,呈现出垂直市场当中有共同的特点,比如说监控业务、数据采集业务、仓储管理、定位、支付,这些行业当中都有相同的应用聚焦特征,这我们就用垂直市场。这样很好的把物联网的市场纬度建立起来,来审视物联网需求聚焦。所以历史告诉我们,到处都是充满机会,因此要聚焦需求,从需求出发推动物联网应用拓展。这是我们关于物联网市场的两个基本观点。
  同时我们也有一些网络技术,根据市场出发,我们审视当前中国物联网的,尤其是运营商牵头的物联网拓展的一些基本的想法。一个是我们觉得从M2M走向物联,泛在网概念太大,从中国电信的角度我们综合了很多,对物联网进行了定义,本质上看,我们认为物联网其实还是架构在网络上的联网应用和通讯能力,目前这句话是写实的状态,但已有潜在和趋势的需求,加上市场和技术的互动,的确会衍生出一些新的技术、应用,甚至新的网络模式。但是目前来讲,更多的是已有的网络的应用和能力的叠加。所以在这个角度来讲,我们觉得可能比较现实的,还是M2M,机器到机器是是最好的切入点,最主要的应用是行业,这是我们基本的判断的认识。第二个方面,跟整个业内都一样的,对物联网的总体架构分感知层、网络层和应用层,最关键的是我们的观点。感知层有六个字,通用、绿色、智能,是现实的发展状况的要求,也是以后发展的趋势。为什么讲通用,传感感中国应用的,2800多种,标准、协议、接口,包括通讯模块,运营商很重要的是做通讯模块的接口其实都是不一样的,这其实为物联网的规模发展首先从感知层面就设下了阻碍。所有传感器一定要通用,所以标准化是一方面,未来的趋势一定是通用。包括感知层,我们跟很多嵌入式学科也在交流,上次我们谈到一个观点,嵌入式原来是专用的微系统,但如果跟物联网结合起来,也就是说专用系统要标准化、通用化。包括绿色,也就是我们经常讲的概念,一个是低能耗,我们本身物联网的应用服务于绿色经济的,但物联网涉及到的传感器非常多,这种能耗、功耗本身是不是经济、合理、低能耗、绿色的也是非常重要,也是目前物联网解决方案中必须考虑的,所以对低功耗、绿色、节能在物联网感知上面的要求,当然还有智能,已有需求来讲,中国的物联网智能化程度不高,这也是发展的初级阶段。无论是水温、温度、视频的一些数据,只是采集、传送,但物联网的未来和现在的情况也表明,一定是智能的方向。比如中科院做的反侵入系统,原来只是看物体是否靠近,以后要知道这个物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企图,还有空间和时间的纬度,智能发展中提到很多技术难点。比如现在的计算技术,时间系列的东西没有问题,但比如飞机起降,涉及到时间序列、空间序列,两种序列叠加,现在技术上难以承载,也就是为这些提出了很多命题,但以后的方向一定是智能。
  第二层是网络层,我们也有六个字,广泛、经济、智能,广泛很清楚,物联网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一定要求广泛的互联。这也意味着不仅仅是移动,我们有大量的案例,有很多是用固定的宽带,包括移动通信、卫星等等,因为最关键的是需求的广泛性,也要求互联的广泛。第二经济,因为这考虑的不多,我们现在做物联网从运营商来讲,都是在给人与人之间通信的网络上叠加一个网络,这是不堪设想的,我们现在工作的很多模型足以应对,因为物联网当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流量模型,就是说小流量常在性,比如我们做了大兴安岭的监控,可能一年只传一两次数据,但你要实时在线。对用户来讲,连接非常广泛,但传的流量非常少,所以要求付钱也非常少。但运营商应对这样的案例,建设网络的复杂程度、经济成本也非常高。所以运营商如何建造成一个我们建的起,同时用户又用的起的网络,这是以后非常重要的要求和发展方向。当然还有智能。
  包括引入IPv6,为物联网提供海量的IP地址,其实不仅仅是逻辑意义上的IP地址,包括我们做的监控,在管理层面的物联网的标识非常重要,比如英国对摄象头的管理是国家的标识,还不仅仅是涉及到IP地址的逻辑层面,这些涉及到国家安全,如果不做管理,你都不知道这个摄象头在哪个地方的,因为这个网会越来越大,从物联网的管理标识也带来了新的课题。我们也参加了很多标准化的组织,但只是通信意义上制定的,这还是不够的。比如管理上的标识就很重要。
  在应用层,也有六个字,集中、协同、智能,时间关系不详细讲。在应用层,未来发展角度讲,尤其是潜在的和趋势的需求来讲,智能技术非常重要,比如原来的摄象头只能看图象有没有,这远不够,对公安系统要追查通缉犯,要进行识别,这些东西都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也做了大量的前瞻储备和研究,同时有一些应用也已经用了,产生了非常好的效果。监控这些,以后的方向都是跟随智能技术,发展方向也是要进行智能监控地。包括云计算,我们有一些观点,目前来讲,一定跟市场需求有关系,目前对云计算的要求还是不多的,因为云计算要求存在感知层面要智能起来,因为智能起来对数据传送,一个是海量的,一个是多维度的要求,这可能对中心处理提出了大量的云计算的要求。但目前来讲,仅仅是数据采集,只是海量数据处理。目前看到我们接触大多数案例跟云计算直接提出需求的还不多,但未来满足它的趋势性的需求的时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议题。并且智能控制之后,对通信协议也提出了挑战。原来通信网传很多东西我们不解析的,但物联网很多智能控制,有些应用必须触及,包括互联网当中的路由器只是做路由,从来不碰流量包的,但物联网如果是智能控制之后,流量包涉及到一些控制的数据和传送的数据,现在案例当中一定要涉及,这就跟通讯网和数据处理跟原来非常不一样,跟简单的封装的要求非常不一样。当然还有3G移动互联网业拓展了物联网的应用。
  第二简单介绍一下中国电信物联网的典型应用,推动物联网发展为已任,拥有丰富的网络资源和用户资源,全球最大的固网,中国唯一拥有卫星通讯能力的运营商,2.1亿固话用户。我们对行业客户有深刻的了解,信息覆盖银行、保险20多个行业领域。全国一站式服务体系,物联网不仅仅是技术的简单应用,涉及到对行业解决方案来讲一体化的服务是非常重要的,保证商业模式是不是腾规模复制推广。包括巧实力,我们跟价值链广泛的合作。
  我们以示范工程带动物联网的行业应用,包括符合政策导向,选择成熟行业。这里主要是几个例子,我们规模推出全球眼视频监控应用,全国开通30万个监控点,提供基于有线宽带、无线3G等多种接入手段的视频监控数据采集、传送、监控、分析、管理等应该。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数据,中国上海,合法摄像机,一个人如果早晨上班开始一直到下班回来,按正常轨迹出没,你会被合法摄像监控到6次。我们前年和去年给新疆,一个边远的县开发了一套公安的监控,县里公安局长因为这样的成功应用抓住了11个全国通缉犯,迅速得到了提拔。像上海世博会,摄象帮助非常大,而且也可以进行分析、判断,看到这个视频监控的对象,会把行动的图象组合起来,基本摄象头可以让犯罪分子无处藏身。
  当然我们规模推出了RFID的应用,我们跟校园一卡通做的非常成功,我们做了上千所学校,跟考勤、学校的信息化紧密的捆绑起来,学校也非常受欢迎,包括手机支付。这些案例我不详细讲了,以后有机会再交流。
  最后谈谈我们在物联网产业的战略布局,我们中国电信毕竟是运营商,作为运营商在感知中国服务社会当中扮演五个角色,一个是技术通讯层网络的运营商,物联网应用的重要集成者,标准攻坚的重要参与者,物联网管理整合的运营者。同时我们非常重要的是形成了M2M系列基础技术规范,一些企业的标准已经发布,有些逐渐上升到国家的标准,包括感知层、传输层、应用层。并且我们在业界第一个推动M2M标准默默产业化、规模化,这很重要,从运营商来讲,通讯模块以前不是标准化的,导致成本很高,难以量产,所以这方面很重要,我们都做了详细的规范。同时也成立了物联网专业机构,叫中国电信物联网应用推广中心。同时我们积极参与物联网产业联盟与标准化工作,包括一些国际化的组织。我们觉得物联网标准化跟任何技术的标准化来的不一样,因为它之所以叫泛在网,接触的用户需求、商业模式极其广泛的,标准化是详细归置的过程,我们有一个想法,在有些领域要根据不同的领域和发展的阶段采取不同的标准的方法,可能初级阶段有一些跟应用模式不是很确定的时候,这个标准要放宽一点,逐渐有一些应用模式出来再收敛。当然有的已经成熟的,规模推广的,要有强约束,强和弱这是一个矛盾,但根据不同领域、发展阶段要区别对待,否则按其他的技术特征对待的话,因为现在我们已经感觉到,不仅仅起到推动作用,反而起到阻碍的作用。所以强和弱的关系的平衡非常重要。
  时间关系就讲这些,不成熟的请大家指正,谢谢大家!
原文链接:http://tech.sina.com.cn/t/2010-10-12/10084736172.shtml

2010年10月11日星期一

The Real Challenge from China: Its People, Not Its Currency


TIME Thursday, Oct. 07, 2010
By Fareed Zakaria

I love the idea of bipartisanship. Just the image of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coming together makes me smile. "Finally," I say to myself, "American government is working." But then I look at what they actually agree on, and I begin to pine for paralysis.
On Sept. 29, the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passed a bill with overwhelming support from both Democrats and Republicans. It would punish China for keeping its currency undervalued by slapping tariffs on Chinese goods. Everyone seems to agree that it's about time. But it isn't. The bill is at best pointless posturing and at worst dangerous demagoguery. It won't solve the problem it seeks to fix. More worrying, it is part of growing anti-Chinese sentiment in the U.S. that misses the real challenge of China's next phase of development. (See "Geithner: We Need to Toughen Up with China.")
There's no doubt that China keeps the renminbi, its currency, undervalued so it can help its manufacturers sell their toys, sweaters and electronics cheaply in foreign markets, especially the U.S. and Europe. But this is only one of a series of factors that have made China the key manufacturing base of the world. (The others include low wages, superb infrastructure, hospitality to business, compliant unions and a hard-working labor force.) A simple appreciation of the renminbi will not magically change all this. (See pictures of China's infrastructure boom.)
Chinese companies make many goods for less than 25% of what they would cost to manufacture in the U.S. Making those goods 20% more expensive (because it's reasonable to suppose that without government intervention, China's currency would increase in value against the dollar by about 20%) won't make American factories competitive. The most likely outcome is that it would help other low-wage economies like Vietnam, India and Bangladesh, which make many of the same goods as China. So Walmart would still stock goods at the lowest possible price, only more of them would come from Vietnam and Bangladesh. Moreover, these other countries, and many more in Asia, keep their currencies undervalued as well. As Helmut Reisen, head of research for the Development Center at the 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wrote recently in an essay, "There are more than two currencies in the world."
We've seen this movie before. From July 2005 to July 2008, under pressure from the U.S. government, Beijing allowed its currency to rise against the dollar by 21%. Despite that hefty increase, China's exports to the U.S. continued to grow mightily. Of course, once the recession hit, China's exports slowed, but not as much as those of countries that had not let their currencies rise. So even with relatively pricier goods, China did better than other exporting nations. (See pictures of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a.)
Look elsewhere in the past and you come to the same conclusion. In 1985 the U.S. browbeat Japan at the Plaza Accord meetings into letting the yen rise. But the subsequent 50% increase did little to make American goods more competitive. Yale University's Stephen Roach points out that since 2002, the U.S. dollar has fallen in value by 23% against all our trading partners, and yet American exports are not booming. The U.S. imports more than it exports from 90 countries around the world. Is this because of currency manipulation by those countries, or is it more likely a result of fundamental choices we have made as a country to favor consumption over investment and manufacturing? (Comment on this story.)
Coming: The New China
The real challenge we face from China is not that it will keep flooding us with cheap goods. It's actually the opposite: China is moving up the value chain, and this could constitute the most significant new competition to the U.S. economy in the future. (See "Five Things the U.S. Can Learn from China.")
For much of the past three decades, China focused its efforts on building up its physical infrastructure. It didn't need to invest in its people; the country was aiming to produce mainly low-wage, low-margin goods. As long as its workers were cheap and worked hard, that was good enough. But the factories needed to be modern, the roads world-class, the ports vast and the airports efficient. All these were built with a speed and on a scale never before seen in human history.
Now China wants to get into higher-quality goods and services. That means the next phase of its economic development, clearly identified by government officials, requires it to invest in human capital with the same determination it used to build highways. Since 1998, Beijing has undertaken a massive expansion of education, nearly tripling the share of GDP devoted to it. In the decade since, the number of colleges in China has doubled and the number of students quintupled, going from 1 million in 1997 to 5.5 million in 2007. China has identified its nine top universities and singled them out as its version of the Ivy League. At a time when universities in Europe and state universities in the U.S. are crumbling from the impact of massive budget cuts, China is moving in exactly the opposite direction. In a speech earlier this year, Yale president Richard Levin pointed out, "This expansion in capacity is without precedent. China has built the largest higher-education sector in the world in merely a decade's time. In fact, the increase in China's postsecondary enrollment since the turn of the millennium exceeds the total postsecondary enroll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Benefits of Brainpower
What does this unprecedented investment in education mean for China — and for the U.S.? Nobel Prize–winning economist Robert Fogel of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has estimated the economic impact of well-trained workers. In the U.S., a high school-educated worker is 1.8 times as productive, and a college graduate three times as productive, as someone with a ninth-grade education. China is massively expanding its supply of high school and college graduates. And though China is still lagging far behind India in the services sector, as its students learn better English and train in technology — both of which are happening — Chinese firms will enter this vast market as well. Fogel believes that the increase in high-skilled workers will substantially boost the country's annual growth rate for a generation, taking its GDP to an eye-popping $123 trillion by 2040. (Yes, by his estimates, in 2040 China would be the largest economy in the world by far.) (See portraits of Chinese workers.)
Whether or not that unimaginable number is correct — and my guess is that Fogel is much too optimistic about China's growth — what is apparent is that China is beginning a move up the value chain into industries and jobs that were until recently considered the prerogative of the Western world. This is the real China challenge. It is not being produced by Beijing's currency manipulation or hidden subsidies but by strategic investment and hard work. The best and most effective response to it is not threats and tariffs but deep, structural reforms and major new investments to make the U.S. economy dynamic and its workers competitive. That's where we need bipartisan agreement. Someone? Anyone?
See "Behind the U.S. and China's Spat Over the Chinese Currency."
See pictures of the largest military parade in China's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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